23、福星 “你这个天 ...
-
日子临近七月十五，凡人界避讳鬼神，县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肃穆许多。天黑后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整天在街上乱跑打闹的稚童也懂得要在太阳落山前便归家。
阿热捡到玉佩的隔天就同曲婆子出门去买了红绳挂在脖子上。
中元节当日，县里往日热闹非凡的西市都早早在酉时二刻闭了市。
燕怀昉没什么忌讳，世俗所称的鬼也不过是人死后滞留人间的懵懂灵体，最多几日便去轮回了。
大多数普通人可能一生也碰不到一个有修为能伤人性命的厉鬼，凡人界最多的反倒是各种各样的邪祟。
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把院子照得如白昼般清晰可见。
燕怀昉悠哉悠哉地饮酒赏月，家里两个小的在旁边和乌鸦玩抛球的游戏。
树上有几只蝉在一唱一和，配着此景也不显得吵人。
今日晚间的长宁县万籁阒寂，街道上只能听到风吹的簌簌声。
燕家的大门突然被敲响，在这样节气的晚上被找上门让人不由得心头一跳。
“阿热，去开门。”
阿热对燕怀昉言听计从，就算外头是吃人的恶鬼，只要燕怀昉一声令下他就敢往上顶。
不过门外没有恶鬼，只有驮着孙女满脸惊恐慌张的曲婆子。
阿热疑惑：“曲婆婆？”
曲婆子用力吞下唾沫，说话因为着急，听起来磕磕绊绊的，“阿热，老，老爷可睡了？”
“没有。”他摇头，让曲婆子进门，看见背上紧闭眼睛的女孩问道，“春芽怎么了？”
曲婆子的孙女还不满六岁，小名叫春芽。
“我，我刚找到的时候春芽就怎么也叫不醒了……”曲婆子的眼泪在一张皱纹沟壑的脸上蜿蜒滑落。
“那快进去，求老爷想想办法。”阿热上好门栓，领着曲婆子快步朝内院走。
进了院子曲婆子放下春芽跪在地上用力磕头，哭求着让燕怀昉救救她的孙女。
“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只猫儿，春芽晚上趁我不注意开门追了出去！春芽两岁时被猫抓过可是怕得紧呢，她是绝不会去追猫儿的，肯定是被脏东西勾了魂了！”曲婆子泣不成声，“春芽就倒在地上，掐也掐不醒……要是春芽没了，我下去了该怎么和她早死的爹交代啊！”
院子里一时间都是曲婆子颤着音的哭声，玩球的燕寒简停下来双臂环着乌鸦的脖子蒙昧无知地望向她。
燕怀昉近前半蹲下观察着眼前面色僵白，呼吸恍若没有的春芽。合拢双指点在她各处穴位之上，封住了那虚无缥缈正不断溢散的元气，接着又渡了些灵力过去好让她性命无忧。
“阿热去把东厢房的偏室收拾出来。”他站起身，眼神渐冷，拿出几张符纸递给阿热，“门窗关好后将符贴在上面，我大概明日回来。”
燕怀昉在桃树上选了一根长三尺的笔直树枝，随意挽了个漂亮剑花试试手感，随后步履轻缓地朝外走去。
燕寒简还坐在竹席上，发现燕怀昉离开转着脑袋观察一会儿，然后用四肢爬着追过去。
阿热跨步上前抱住他，使了些力气才把壮实如小牛犊般的小孩搂住。
吸食元气的东西在燕怀昉封住春芽穴位时逃离了长宁县，此刻正在往千里之外的万林崖去。
燕怀昉调动灵力，化作一道闪光追去。
强风冽冽，两道肉眼不可见的身影逐渐缩短了距离。你追我赶间，急迫掠过高耸的成群峰林时掀起的尖锐气浪在坚硬岩石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他没有耐心再玩猫鼠游戏，手指掐诀凌厉剑光突现，显现于上空的剑阵生生逼停了前方逃窜的鬼影。
“你果然还是没什么耐心。”被不详黑雾笼罩的鬼影缓慢回身，一双邪恶猩红的眼睛如嗜血野兽般凝视他，“燕小子，真是好久不见，快有三千年了吧？”
燕怀昉看清这张眼熟的面庞，握桃树枝的手逐渐用力，指甲狠狠扣进了肉里。
他皱眉，“桑卫，你不是掉进黑沉渊魂飞魄散了？”
“是本该如此，可谁知道那黑沉渊里还有一颗上古龙蛋呢？”桑卫张开双臂自视片刻，突然崩溃对他怒吼道，“都是你！都是你们害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躲在龙蛋里吃了那未出生的残缺龙魂，蛰伏千年才修出鬼身！其中苦楚你怎么会知道！”
燕怀昉不曾言语，静静看着鬼影疯魔的模样。
桑卫还在发泄道：“被你害成这样原来都快三千年了，哈哈哈哈！燕怀昉！你害我变成这鬼样子已经三千年了！”
“老夫辛苦筹备几百年的飞升大计！却被你一剑毁了！”
“你的大计？”燕怀昉闻言肃脸厉声质问，“你这老不死的配得上数十万的人命吗！”
“我若能飞升！数百万人命我也敢要！”桑卫理智全无，用元神硬破剑阵，“老夫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只可惜是你那师姐替你中了煎人寿！”
“哈哈哈哈哈！燕怀昉！你敬爱的师姐还活着吗！”他癫狂嘶吼大笑着，“你不是天命的救世主吗！你不是想救世人吗！怎么？救世主居然救不了自己的师姐！”
燕怀昉胸腔快速起伏，他的忍耐已到极限，面目狰狞地朝鬼影吼道：“住口！”
“咱们的救世主这就受不了了？”燕怀昉痛苦的表情让桑卫格外畅快，“你知道张道溪怎么死的吗？”
“我叫你住口！”燕怀昉发狠挥出数道剑气斩过去。
桑卫不偏不倚接了个正着，瞬间痛苦惨叫不断。
他缓过来后喘着气笑个不停：“是被你小师弟张怀浪用噬魂刀一刀一刀捅死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似魔咒缠绕，燕怀昉险些拿不住手中的桃树枝，心脏极其缓慢地跳动着，耳朵边反复都是“嗡嗡”噪音。
燕怀昉强压下心中动荡，深呼吸竭力稳住身形。
被困在剑阵里的桑卫此时痛快极了，几千年的苦闷不甘才终于被消磨掉一点。
他落在燕怀昉身上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一毫一寸都不肯放过，“要不是你那小师弟对师姐情根深种，也轮不到我为他种下心魔。一个弑师的人怎么会被天道承认呢？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可是在死前都还念着你们呢！”
燕怀昉挺拔的脊背微不可见地弯下去几分，桑卫的嘲声回荡在他耳边，吵得他头痛。
“你这个天煞孤星！你身边的人都是因为你才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哈！燕怀昉你这个懦夫！你若是承受不住孤身一人的大道漫长又何故来毁了老夫的大道！”
“今日天道助我，居然在那小城碰上了你！新仇旧恨今日一并了结！”
桑卫设想着，“等解决了你，我再去将天生剑骨的小子吃了哈哈哈哈哈！确是个好样貌呢。”
燕怀昉平稳举起桃树枝指向桑卫，声音轻到几乎只能他自己听见。
“不知死活。”
他起势，剑阵的威力陡然增强。桑卫防备不及，生生失了一条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师尊说过我是小福星。你说的屁话不作数。”
桑卫以灵体在两界苟且数千年，至今修为炼虚期，燕怀昉的剑阵能困住他，但单凭这一点还杀不死他。
“燕怀昉！你的剑阵可杀不死我！”
黑雾之下，桑卫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他双手捏诀，下一瞬剑阵便被破开。
他飞射而来，五指成爪直冲燕怀昉的面门，“给我纳命来！”
燕怀昉发丝衣摆飘动，在月光下如不可撼动的神祇，挥动桃枝再次轻而易举地削掉桑卫的半截手臂。
迎身上前，单手死死扼住桑卫的脖颈，居高临下看蝼蚁般俯视着他，“剑阵杀不死你……”
“我可以。”
天上雷雨骤聚，雷光在云层间穿梭。
桑卫被迫抬头仰视燕怀昉，他的瞳仁中倒映着蠢蠢欲动的雷云。
“你……不可能！”他的声音自喉咙中挤出来，“你怎么能驱动天雷！”
“哦，也许我早就成了天道呢。”燕怀昉讥笑，“你要是能在雷罚中活下来，吾便放你一马。”
话毕，跟峰林中岩柱大小无甚区别的天雷降下，桑卫被劈得快要神魂俱裂，燕怀昉却在雷光中如沐春风。
九道天雷一道不差，桑卫的惨叫渐隐，最后随着躯体和神魂一并消散。
天地间缓缓恢复了宁静，雷云散去时，一小撮雷光恶作剧似的劈在燕怀昉耳垂上。
男人沉声吐出一字：“滚。”
雷云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散去，屁股一拍跑的比谁都快。
此刻离天亮还早，燕怀昉望着这么大的凡人界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
出了万林崖再往西走数十里就到了西绥的边城，西绥以酒闻名，酿出来的酒醇香浓厚。
被炒到天价的醉人间更是被夸得“世间烦愁皆散尽”。
西绥边城只有浑酒，贫困小城无人喝得起醉人间。酒坊的老板见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是找来茬，敷衍地将他劝走。
燕怀昉又向西走了几座城池，在西绥的王都才寻到卖得起醉人间的酒家。
“拿几坛最好的醉人间来。”
一袋的金元宝，竟只能换来三坛酒。
不过美酒负盛名，他当真有了醉意。
眼前出现了师尊笑盈盈的脸，他恍惚出声问道：“……师尊，我真的没有钓鱼的天分吗？”
燕怀昉捧着坛子豪饮美酒，洒出来的酒水打湿衣襟，叫人看到指不定如何称可惜。
男人躺在毛毡毯上，周身被酒坛围满。
盯着透明的浅色薄纱，他神色颓靡地喃喃自语：“你们，你们全都走了。我不是小福星吗……你们怎么都，都死了啊……”
脸上分不清是沾上的酒水还是眼泪，最终化作水滴藏进了发丝中。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福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