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别松手 无裁判的铁 ...
-
第三号笼比昨晚的小。
阿晋进去时，转身的余地明显少了很多，手臂展开几乎会碰到铁网。笼顶压得低，看台却抬得高，观众站在上面，像围着一口井。没有下注屏，也没有裁判，正上方只吊着一盏冷白灯，把旧血照成发黑的斑。
门从外面锁上。第三号笼是双层的。内笼外还套着一道安全网，两道门彼此联锁，计时结束前只能从外面硬拆。
对面的男人赤着上身，瞳孔放大，鼻翼不停抽动。皮肤上浮着一层油亮，不像正常热身后的汗。左腕缠着发硬的护带，形状鼓得很奇怪。
阿晋先看出口，再看二层包厢。单向玻璃后面看不清人影。教堂里那道声音也许正坐在那里。即使不在，今晚也一定会现身。
铁笼外有人用意大利语喊开始。
对面的男人没有试探，直接扑了过来。
第一拳快得不正常。阿晋侧头避开，短刃从男人左腕的护带里滑出，贴着肋侧割开了阿晋的衣服。观众没有惊呼，像是早知道护带里藏着刀，只爆出一片大笑。
第二刀朝颈部来。阿晋侧身让过刀尖，前臂撞进他的肘弯，肩膀顶住胸口，把人侧着撞上铁网。男人另一只手还在乱抓，刀锋贴着网格刮出刺耳的声音。
阿晋扣住持刀的手臂向下一拧，顺势把人翻过去，脸压上铁网。前臂卡死他的肘弯，另一只手扣住刀腕向后折。
手腕已经被折到极限，那张脸上却还挂着笑，牙关不住打颤。阿晋明白了，他被下药了。
短刀落地，被阿晋鞋尖勾到身后。阿晋松开他。男人踉跄着转过身，还在挣，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含混的意大利语。阿晋听不清楚。
笼外仍在嘶吼，二层黑玻璃没有任何动静。
男人再次扑上来。阿晋一拳打进他腹部，他跪下去干呕两声，身体已经撑不住，药劲却又逼着他站起来。
阿晋扣住他的颈侧，从背后将他拖回胸前。这个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脉搏撞在前臂上的地方都差不多。笼外开始倒数，从十往下。他知道该松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再收紧一点，对方会先失去力气，再失去声音。
观众的叫喊开始离他很远。臂弯里那口气越来越窄，男人抓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也慢慢软下去。恐惧有一种很具体的味道，汗、胃酸和急喘混在一起，从皮肤下冒出来。
阿晋喜欢这一刻。
数到六，黑玻璃后的人还在等。
对手忽然用英语挤出一句：“杀我。”
阿晋低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只剩恐惧。数到五时，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阿晋。”
那声从记忆里出来，只叫了他的名字，后面本该还有两个字。阿晋却先抬起眼，看向二层那块黑玻璃。
黑玻璃后的人还在等，等他把臂弯里最后那口气也收干净。倒数已经到了四。
阿晋松了手。
笼外观众爆发出不满的声音。
男人跪倒在地，先没有反应，随后趴着剧烈咳嗽起来。阿晋捡起短刀，手腕一转。刀刃从男人耳侧擦过去，狠狠钉进铁网。整座笼子震出一声低鸣，刀尖正对着二层黑玻璃。
他没有看观众，只是低声说了句。
“看够了吗？”
玻璃后没有声音。
地上的男人开始呕吐。阿晋把他翻到侧面，免得堵住气管。这个动作换来一阵骂声。
笼门终于打开。两名工作人员先冲进来，把一滩烂泥的打手拖出去。阿晋见那人胸口还在起伏，才把视线移回楼上。
二层包厢的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两个穿黑衣的人，一左一右守住走廊。第三个人慢慢走到灯下。
阿晋先看见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握着一支银色喷雾。
来人沿楼梯走下来。浅棕色的头发带一点冷调的卷，左耳一枚细小耳钉随光闪过。深色外套敞着，领口的银链轻轻碰响，白衬衫在拳场冷光下几乎没有颜色。
工作人员低声说：“里卡多先生。”
里卡多径直踩进笼边那滩没擦净的血，鞋底留下一个清楚的印。
到笼门前，里卡多停下，把喷雾卡进两层铁网之间、门框上方的一根窄梁。离内网一米多，里面伸手够不到，外面也隔着第二层网。
随后他走进内笼，反手关门。
电子锁亮起红灯。他在内侧按了两下，联锁启动。
笼外的贴身手下低声提醒：“先生，五分钟。”
“够了。”
阿晋认出了教堂里的声音。
阿晋的目光在他嘴上停了一瞬，昨夜压下去的那阵麻意忽然从下腹翻回来。
他先移开眼，才看清那双眼睛。那双眼在冷光下偏绿，外缘灰蓝，单眼皮压着一点缺睡的红。人比声音更瘦，皮肤冷白，却不显得软。
里卡多瞥了一眼刚被拖走的打手，又看阿晋。
“这次，你停得比昨晚快了两秒。”
“跟你没关系。”
“我不确定。”
阿晋看着他：“所以你进来试？”
里卡多从口袋取出一张黑色通行卡，顺着铁网缝隙抛出去。卡片滑进看台下的排水槽。
“五分钟。”他说，“够不够？”
阿晋移开视线，只当他在开玩笑。
里卡多低头把衬衫袖口抚平，随后朝他走近。
笼子太小，两人之间只剩一臂。
他的视线先落在阿晋右手，再沿着裂开的绷带看到肋侧新伤。
“手让我看看。”
“昨晚不是看过？”
“镜头脏了看不清。”
“你活该。”
被骂的里卡多反而笑了一下。
他抬手，指腹慢慢压上阿晋裂开的掌骨。
阿晋没有躲。那根手指停得比检查伤势需要的更久，指腹很快被血沾红。
阿晋扣住他的手腕。
“拿开。”
里卡多没有挣：“刚才为什么松手？”
“他怕的不是我。”
“所以你放过他？”
“你们想看，我就得杀？”
“你放过他，他也未必活得了。”
里卡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然后目光落到他嘴上。阿晋的下唇裂开了口。里卡多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轻压上阿晋下唇的旧裂口。
阿晋没躲。
血很快沾上指腹。里卡多逐渐靠近，呼吸落在阿晋唇边。
阿晋像是等到这一刻才发作，猛地把人撞上铁网。
银链磕在网格上，发出一声细响。
他一只手扣住里卡多的喉咙，另一只手压住肩，身体把人困在笼边。里卡多抬膝卡住他大腿内侧，既不推开，也不让阿晋再往前。
随后，膝盖又往上顶了半寸。很轻，轻到不像攻击。
阿晋下腹却骤然绷紧。昨夜那阵反应比理智更早认出了里卡多。扣在里卡多喉咙上的手也随之收紧。
里卡多没有去掰他的手。他把颈侧留在阿晋掌心里，目光仍迎着他。
“你是在拿自己试我？”阿晋问。
“是。”
“你真以为自己不会怕？”
里卡多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
阿晋的拇指压到他喉结下方：“想看我杀你？”
里卡多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
“我想知道，如果我把命交给你，你会不会还给我。”
阿晋收紧手指。
里卡多领子上的细银链被挤到一边，冷金属硌进阿晋胸前的旧伤。两个人贴得太近，里卡多每一口气都撞在他身上。
网外的黑衣人向前一步。
里卡多抬起半只手，示意他们停。
阿晋看见了，没有因此松开。
起初，里卡多还在把呼吸压平。几秒过去，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窄的哮鸣。
阿晋本该停。
手指却仍扣在原处。他没有想起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停手，只想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先害怕。
里卡多的嘴唇开始褪色，冷白的皮肤泛出一点青灰，颈侧的血管一根根绷了起来。他右手本能地摸向口袋，抓了个空。
下一秒，那只手揪住阿晋胸前的衣服。抓得不重，却把本就被刀锋划开的上衣扯得更歪。里卡多低头看了一眼阿晋的胸口，指节松了半寸，又因缺氧重新攥紧。
再抬眼时，那双蓝绿色的瞳孔已经开始失焦，却仍落在阿晋脸上。
直到这时，阿晋才意识到不对。里卡多不只是在试探，他是真的把自己交到了他手里。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阿晋不安。
“还有两分钟。”外面有人报时。
阿晋盯着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终于松开手指。
里卡多靠着铁网，胸口急促起伏，第一口气却怎么也进不来。手从阿晋胸前滑到腕侧。
“药！”阿晋朝外面喊。
网外的黑衣人已经扑向控制箱。红灯不灭，有人抬起破门器。
阿晋看向笼顶外侧的喷雾。离他一米多，隔着铁网却伸手够不到。
里卡多弯下腰，每一口气都像从窄缝里硬挤，扣在阿晋腕侧的手越来越没力。
网外的人抬起破门器，狠狠撞上外层铁门。整座笼子随之一震，夹在两层网之间的喷雾沿窄梁滚了半圈，险些从边缘掉下去。
“停！”阿晋喝道。
撞击声骤然停下。
阿晋注意到刚才钉进铁网上的短刀。他想把手从里卡多手里抽走，里卡多却再次扣紧他的手腕。指尖已经没什么力气，仍不肯松开。
他只能用左手去拔刀。旧伤在肩后猛地一抽，第一下没能拔动，他咬住牙，再一下刀刃才带着一声刺响脱离网格。
他把刀尖穿过内网，伸进两层铁网之间。第一次滑开，第二次才勾住喷雾上的金属环。
笼外的人都紧张地看着。
“一分钟。”
里卡多的呼吸越来越浅，扣在他腕侧的指节也一点点松开。那只手将要滑落时，阿晋反手攥住了他。
血顺着刀柄流下来。阿晋握紧刀，一点点把小瓶从窄梁上拖回手边。
当他转身时，里卡多已经半跪下去。
阿晋放开他的手，托住下颌。
“先呼气。”
里卡多本能地照做，却只咳出一点气。
阿晋等那阵咳嗽过去，把喷口送进他唇间。
“吸。”
在里卡多吸气的同时，他按下喷雾。
药没有马上起效。里卡多偏头咳嗽，呼吸擦过阿晋下唇。阿晋把人更牢地扣进臂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
“看我。再吸一次。”
蓝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开，失了焦的眼神落在阿晋脸上。
第二下药进去。
网外有人报时间。“十秒。”
阿晋没有听见，他只看见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
里卡多靠在阿晋手臂上，肩膀还在发抖，手指重新扣住他的腕侧，正好压在脉搏上。里卡多笑了。
“你刚才怕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讨厌收尸。”
五分钟到了。红灯熄灭，两道门锁同时弹开。
里卡多喉间还带着喘音，笑意却又浮了起来。
“这话你自己信吗？”
黑衣人匆忙进来要扶里卡多，被他避开，他仍靠着铁网。
阿晋起身时肩背一滞。他转了转左肩，疼得眉骨压低。
“你要走？”里卡多问。
阿晋看他。
里卡多问完才把目光移向已经打开的门。
“门开了。”
“我看得见。”
阿晋没有走。他低头看了眼里卡多被抓皱的领口，然后把喷雾放稳在他掌心。
里卡多缓过一阵，才说：“你来那不勒斯，不只是来打拳。”
“你不是早知道了。”
里卡多伸手。贴身手下递进一个牛皮纸袋。
阿晋没接。
“这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东西。”
阿晋笑了一下，很轻。
“现在不想知道了。”
“你找了八年，现在就在这里。”
阿晋抬眼：“所以？”
里卡多没有回答。
“你想买我。”
里卡多笑了。
“我只是在开价。”
“不卖。”
“里面可能有你母亲的线索，不想要？”
“我要。”阿晋说，“但不是从一个疯子手里拿。”
里卡多收起了嘴角的笑，伸出手。
“里卡多·罗西。”
阿晋没动。
罗西。
方才残在下腹的那点热意还没退，这两个字落下来，便冷了下去。
他的目光终于从里卡多脸上落下。银链下面压着一枚徽章，蛇缠十字与红花，明明一直在那里。
里卡多伸出的掌心里，还留着方才从阿晋右手沾上的血。
阿晋没有接。
“我会自己找到。”
阿晋转身走出笼门。
里卡多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他递出去的东西没有人接。
走出拳场时，巷口亮起车灯。还是教堂外那辆黑色轿车，左尾灯缺了一角。
阿晋停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R：
别上车。不是我的人。
阿晋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
他把流血的右手收进外套，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别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