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同 “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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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烬穿好制服。
绿色衬衫，肩章扣得齐整，领口压平，袖口卷了一道，露出纱布边缘。
深绿色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腰带扣在腰侧。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松开，留了一颗。
科室晨会，几个刚下通宵夜班还没来得及休息的医生顶着熊猫眼，其中包括宋晚。
“进口止血敷料‘捷凝’，单片价格八十七”，主任把新的采购推荐表投在屏幕上，“是现在用的国产‘速愈’的三倍。止血效率高，伤口感染率低，已经建议科室下个月起全面更换。”
他顿了顿，转向台下：“以后急诊清创缝合，统一用这个。”
宋晚握着笔的指尖一顿，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举起手。
急诊主任是快五十岁的男人，看到底下有人举手，心下不悦，但面上并无表现，“什么问题”。
“主任，两个月前科室对比过‘捷凝’和‘速愈’的临床数据，止血时间差不到五秒。感染率差异在统计上没有意义。‘速愈’单价二十八，患者自费部分差了两倍多。”宋晚刚熬了个大夜，脑子前一刻还有些懵，站起来之后却是思路清晰，数据半分不差，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旁边有人轻轻翻了一页纸。主任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速愈’耐磨性差，换药频率高，算总账不一定便宜。先试点‘捷凝’。”他翻到了下一页，语气平淡，“下一个议题。”
会开完，宋晚下班。站在护士台前写交班记录。
十几米开外有两个医生在说话，她写完最后一句话，合上病历本，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主任都定了，还敢说那么多……”
走廊安静，每一个字都落进了空气里。另一个医生没接话，转身去忙了。
宋晚把病历本放回架子上，拉平白大褂的下摆，走出急诊大厅。
风迎面灌进来，虽是盛夏，也并未让人觉得舒服。
出了队门，陈烬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市中心一个别墅区减速，缓慢驶向正门。
两扇黑色铸铁门在车头前方。陈烬降下车窗，门口穿制服的保安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按下了开门键。
车子穿过正门，保安的视线跟了一瞬又收回去。
里面很安静，路面整洁干净，连落叶都没有。
南区是四层的别墅，间距宽，灌木丛的边缘被修成了圆弧形，每栋前面都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陈烬下车，走了几步路，在其中一栋前站定。
门口的台阶是浅灰色的石料，被水冲洗过，还没有干透。台阶两侧各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冠撑得很开，枝叶伸到二楼的窗台边缘。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树，三个月前他挑的，让花圃的人送来种下去。长得比他想象中好，叶片密实，枝条向外舒展，有两根新枝已经探到了台阶上方。
"回来啦？"声音从二楼阳台落下来。陈烬抬头，母亲站在栏杆后面，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
她看了他一眼，视线从脸上移到手臂，停了一拍。"怎么又受伤了。"语气中带着心疼。
"没事。"陈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缘露出的纱布。
上面的人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张姐，小烬回来了，吃饭吧。"女人偏过头，朝屋里方向喊了一声。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碗碟碰动的声响。
陈烬站在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两棵桂花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
他踏上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正播着早间财经新闻。白色的餐桌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清咖。
电视里的分析师正在讲话，男人听到门口动静，偏过头来看了陈烬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瞬，“回来了。”
“嗯”，陈烬答。
陈新礼是本市做建材起家的企业家，妻子顾舟在集团做了很多年财务，手底下管过一整支审计团队，陈烬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早些年两人白手起家，现在集团业务铺到地产和物流。
电视里分析师又说了几句，陈新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把视线转回屏幕。
顾舟从楼上下来，肩上搭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打了个哈欠，走到桌边坐下。
这两年她慢慢退下来了，让位给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现在偶尔去开个会。
她坐下来拿起杯子，看了一眼陈烬，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纱布，视线停在他的衣着上。
“怎么每次回家都要穿这个”，顾舟说。
“喜欢”，陈烬答。
气氛一时有些冷。
“小烬是不是吃腻了我烧的菜了，你都两个月没回家了。”保姆张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看见陈烬的时候，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堆了起来，
“没有。”陈烬接过碗，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
米已经炖开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保姆看了他一眼，“手臂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轻伤，没事”，陈烬又低头啜了一口粥，拿起筷子夹了点小菜。
“太危险啦，太太虽然嘴上不说，你每次出任务她都担心得不得了”张姐嗔怪着说。
“我下次小心”陈烬答，嘴上回的是张姐，顺便看了母亲一眼。
顾舟拉开椅子，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坐下。
财经新闻结束，陈新礼关掉电视，身体转了过来。
“最近两个月都没休息吗？上次去队里都不见你人影”，他端起粥碗，看了一眼陈烬。
“你下次能不能匿名给队里捐物资，”陈烬放下碗，筷子也一并摆得干脆利落。
陈新礼端起的碗又放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陈烬左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想去扯领口，发现没有领带。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左手腕的扣子解开，袖口卷了上去，“你每次去队里捐赠物资，影响了别人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很忙。”他顿了下，看着父亲，“我也很忙。”
陈新礼靠回椅背：“我也很忙。但是。。。”
“既然如此，”陈烬打断了他，“就不要实名，也不要露脸。匿名捐赠不好吗。”他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转折，整个人坐得直而平，端端正正。
餐厅安静了几秒，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他的脸。
陈新礼端起了碗，低头夹了一口菜，送到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我考虑你的提议。”他说。
陈烬没有再说话。低头把碗端起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粥，那粒解开的袖扣敞着，手腕露出半截，一根淡青色的筋从他掌根延伸到手肘，在皮肤底下微微浮着。
粥碗里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斜斜地升起来，飘过桌面中央，慢慢升上去。
一直夹在中间安静吃饭的女主人放下碗，伸手取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巴，缓声开口，
“小烬，所以你。。”
“所以先吃过饭再说”，陈烬看了母亲一眼。
“好”
陈烬夹了一口小菜，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筷子，“所以你们今天叫我回来，什么事”
陈新礼看了顾舟一眼，夫妻俩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舟把身上的披肩拢了拢，手搭在自己儿子的受伤，轻轻摩挲了下，“小烬，明年你入伍第五年了，你看是不是可以。。”
“不”，陈烬打断了母亲的话，“我不会”
“消防员是你小时候的梦想，虽然当初强烈反对，但最后我们还是尊重你的想法，”，顾舟覆在上面的手往下按了按，“但是你一直做这么危险的工作，有没有考虑过我和爸爸的感受”，见陈烬不说话，顾舟犹豫了几秒，试探性的说道，“我们是想，集团这边你也是时候可以开始接触。。。”
“我已经说过了”，陈烬抬起头看着她，“我不会转业”
顾舟顿住，看着自己的儿子，“今年这才过去半年多，你已经受伤三次了”，她的眼眶有些红，“我们选择不多说，但是，你每次出任务我都揪着心”
“如果每个人到了时间都去申请转业，那么谁来做这件事？”陈烬问。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顾舟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从他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动摇，“你是陈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我们打拼这么多年的成绩需要你来接手”
“有什么不同？”陈烬问。
“什么？”陈新礼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我，和他们，千千万万的消防员，有什么不同？”陈烬看了看母亲，最终把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因为你有钱，所以理所当然的要求牺牲或者付出更多的是别人？”
陈新礼一时语噎。
“我先回房间了”，陈烬从母亲手底下抽出自己的手，拉开椅子，转身走上楼。
第二天一早，宋晚刚走进诊室，急诊走廊闹了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拍着护士台的台面，声音很大：“我侄子缝了八针，才跟我说用的是便宜的国产敷料，还说什么‘效果一样’？效果一样为什么不给我们用好的？我们出不起钱吗？”
她身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手臂上缠着纱布。走廊里候诊的人陆续回过头来，有人摸出手机，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护士试图解释，女人没有给她机会：“那个姓宋的医生呢？叫她出来。”她的声音从护士台传到走廊拐角，又弹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