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稻草 “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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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
起初你只是拿着勺子，挖了一勺自己爱吃的冰淇淋，明明已经很小心的往嘴里送，却还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你盯着地上的那团冰淇淋看了两秒，叹口气开始收拾，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站起身来，把手上的血水洗干净。
冰箱里没有其他吃的，肚子已经饿了，手还在流血，家里没有创可贴。
你拿起手机准备出门去买，忍着疼走很远来到便利店找到创可贴，付款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有电，摸了摸口袋，也没有钱。
回家的路上你经过一排小店，里面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但只能闻闻香味。
到家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灯亮着——刚才出门忘了关。你站在那儿，听见灯管里一丝低微的电流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里猛地一酸。
一切问题都没有解决，一切还要再来一遍。
你以为是这盏灯。
但蹲下来的时候你才想起来，是刚才那个冰淇淋——你明明很想吃，却怎么也吃不到，就那样看着它化在地上。从那一刻起，你已经在忍了。往后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叠在上面，而那盏灯，不过是最后一根。
压垮你的稻草。
成年人最大的错觉，莫过于以为自己可以，
譬如现在的宋晚，以为可以消化很多很多的事情，处理很多很多的情绪。
却没来由的在这个说不得是陌生还是熟悉的年轻男人面前，突然间俯下身去，眼泪和着伞外面的雨声一起，一颗接一颗的砸落。
陈烬到医院时，不到六点。
没有选择走进急诊大厅，到引导台，问下宋晚医生今天在不在。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之前每次看着宋晚下班的那个地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直到开始下雨。
他转身走进不远处的便利店，拿了一把伞出来，然后一站就是三个多小时。
想像往常一样，看到她从急诊大厅的那扇门走出来，穿着她平时爱穿的那几个颜色的衣服，从他的注视里走过去。
或许她会看到他，可能会打个招呼，也可能不会。
或许她不会看到他，就像很多次那样，低着头拿着手机从他的视线里经过，不会发现有一个站在那里等了她很久的人。
也或许，她今天根本没有排班。
他等在那，抽完了一整包烟，低头看了下手机，已是夜里九点半。
陈烬将空了的烟盒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宋晚。
她正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一条灰蓝色牛仔裤。
小小的身影立在那，脸上写满了和落寞或者沉重有关的东西，总之没有一丝开心。
她攥着包带，没有伞，就在他抬脚准备走向她的时候，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低着头走进雨里。
陈烬的脚步瞬间随之加了速。
三步并作两步，他奔到她面前站定。
宋晚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漆黑明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没有说任何一个字，没有预兆，突然间弯下身去，哭了出来。
从沉默的，压抑的哽咽，到狼狈不堪地嚎啕大哭。
医院门前，显然没有人会为一个哭声停留。
陈烬的伞始终往对面倾斜，雨不停的打在他后背和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上，衬衫已然湿了一半，贴在肩胛骨上。
心疼和不知所措同时在他的身上交错着。沉默良久，他小心翼翼的，踌躇着将自己的一条手臂递向她，
宋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成一团，快要站不稳的一瞬，她抓住了那只手臂。
周野走了一年多，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哭出来。
毫无章法，不得其所。
过了很久，宋晚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低声抽泣着，肩膀跟着一耸一耸。
“宋晚，”陈烬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几番，才终于肯将那句藏在心底太久的疑问宣之于口。
“你心里的那场雨，今天才落下吗？”
出租车飞驰着驶过下过雨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和路灯飞速往后掠去，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流动的光影，被车轮碾碎又重新聚拢。
陈烬坐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坐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明灭交替着。
宋晚在他左边，靠着车窗，把自己缩在车门与座椅之间的夹角里。
她看着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被晕开了轮廓，像隔着湿漉漉的毛玻璃看世界。
宋晚有点懊恼自己今晚的失态——为什么会在一个见过几面的男人面前哭得不能自己。
情绪来得猛烈突然，她没来得及按住，它自己跑了出来。
此刻被车里的安静一兜，那些残留的鼻息和微哑的嗓音在空气里浮着，像刚结束没多久的事又被晾在了明处。
她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模糊不清。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陈烬从口袋里拿出来，解了锁。屏幕的光旋即打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年轻的男人眼睫微垂，唇角紧抿。
蒋川："什么时候回来"
陈烬敲了几个字回了过去，刚准备把手机放下，又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城东三队今天又牺牲了一个人，周野的队友，送到市一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陈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他脑子里，像一滴浓墨落入静止的水中。
没有声音，迅速扩散、弥漫、占据所有空间。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一旁的人身上。
宋晚侧着脸，头发挡了半张脸，眼睛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蜷着。
他忽然明白过来方才那场痛哭的源头。
陈烬握着手机，五指渐渐收拢，指节泛白，屏幕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条被攥住的线。
宿舍里气氛有些凝重。
城东三队的消息传来，有人把电视声音关小，有人放下手机。
蒋川揣了包烟走下楼，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点了烟，抽了一口，从短裤口袋里摸出手机。
和陈烬的对话框停留在他最后发出的那条消息上，绿色的气泡里写着“城东三队今天又牺牲了一个人”。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新的回复进来。
手机屏幕暗了，又被按亮，他弹了一下烟灰，屏幕上落了一小截，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斜斜的灰痕。
过了一会，手机震动，蒋川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桐发来的。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蒋川愣了下，回了个“谁”
周桐信息很快过来，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带着讽刺，“还能是谁”
蒋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敲下几个字“你说陈烬？”
“嗯”
“我没问过”，蒋川把烟从嘴边拿开，打着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周桐又一条消息紧跟着过来，“栖桃源”。
蒋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回了个问号。
过了几秒，周桐甩过来一张图。
是一张房产中介平台的房源详情页截图，页眉上印着平台的logo和搜索栏，下面一行深灰色的字体写着小区名称："栖桃源"，旁边跟着一个小标签，写着"叠墅"。
再往下拉，单价那一栏写着"10w/㎡起"，总价一栏"4000w-6000w"。页面中间几张房源图，浅米色的外立面，楼间距很宽，窗墙比大得夸张，每一扇窗户看起来都像被刻意留白过，安静地嵌在墙面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页面底部一行小字，标注着物业费、容积率、绿化率，每个数字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一页信息的分量。
蒋川看着那个价格，烟还含在嘴里，忘了吐。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咳出声来，烟呛进喉咙里，他弯下腰，咳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来。
“你怎么知道”，蒋川打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我看着他从那个小区走出来的”周桐回得很快，
“难道不是刚巧路过”蒋川打了个叹号，顺手弹了下烟灰。
“我开始也像你这么想，和保安套近乎了十几分钟，才勉强被告知，他是那的业主。”周桐回。
靠，蒋川低声骂了一句，打了一连串句号发了过去，满屏的圆点，想用这些把刚才那一连串信息消化掉。
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根部，烫了他手指一下，他低头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楼道。
出租车开到宋晚的小区门外，靠右停稳。陈烬推门下了车，动作干净利落，又回手把车门拉开一些。
宋晚跟着从右侧下来，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很轻的响动。
宋晚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廓边缘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眼睛还有些红，眼尾那一点颜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刚刚干透。
周野生前偶尔也会穿制服。有时候他进门还没换，她就靠在玄关旁边看他，打趣说他今天很帅。
他会笑着走过来，伸手挠她痒，两个人挤在窄窄的鞋柜前面笑成一团。
同样的制服，穿在面前的年轻男人身上，肩线更平，袖口收得更紧，布料贴着肩胛骨的轮廓，衬托得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愈发立体。
十分好看。但事到如今，她再也无法笑着面对这身制服。
她一手拉着包带，抬了一下眼，看着陈烬，说了声谢谢。
面前的年轻男人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就那样看着她，水珠从树叶上落下来，砸在他肩头。
“宋晚，一切都会过去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宋晚心里有些微微的异动，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他每一次的注视都带着些她下意识想避开的东西。
想来他们都是战友，应是已经知晓章平牺牲的消息，宋晚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陈烬，”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做消防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