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名字 “……陈烬 ...
-
几个人赶到医院时，走廊里人山人海。
急诊的护士接过孩子，陈烬站在一边，白T恤上全是血。
“那边挂个号，你的手臂也需要处理一下”，护士说
陈烬点头应了下，转身刚要走，被蒋川拉住，“我去吧，你歇着”蒋川说。
护士给小女孩量了□□温，陈烬在一旁紧盯着耳温计上的数字，低声说了句，“她妈妈是宋晚。”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术室，还没下台。”
陈烬点了点头，回身跟老人交代了两句。
去挂号的路上，蒋川跑得气喘吁吁，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一时也说不出来。
宋晚小跑带着风冲进输液室，孩子已经在输液了，正睡着。
老人握着孩子的手，趴在床边打着盹。
她悄悄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认体温降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直起身，回头看见了一个人。
输液室外面的走廊灯光惨白，年轻的男人蹲在墙边，白T恤前襟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她一眼就看出那是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淋透了的、不知道往哪躲的动物。
看到她走过来，男人直起身。
“护士说已经没什么事了，不用担心”，他说
宋晚站在输液室门口，隔着整个过道的嘈杂，看着这个立在墙角的男人。他T恤上的血已经半干，
她顿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他仰起头看着她，视线没有躲闪。
“你叫什么名字？”宋晚开口，自己也没想到脱口而出的是这一句。
陈烬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穿着绿色手术服，小巧冷白的脸上还有口罩勒痕。
她是他见了第一眼就放不下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陈烬。灰烬的烬。”，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烬。
突然想起周野最后那条短信——“火灭了，我回家了。”
火灭了，灰烬飘得漫天，落进她一个人的心里。
宋晚抿了抿唇。回身看了下女儿的输液瓶，还有大半，一旁婆婆也趴在那睡得正沉。
“你跟我来”，她看了下陈烬的手臂说。
陈烬点了点头，乖乖跟在她身后，他站起身来，高过她一头多，视线往下，刚好可以扫过她的发顶。
走廊到处置室内大约百米的距离，宋晚走在前面，步履匆匆，陈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涌进很多念头。
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陈烬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味道也不那么刺鼻。
处置室的灯光白而安静。
宋晚示意陈烬坐下，把他的手臂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道口子横在小臂外侧，边缘肿得很高，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低头看伤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发尾几乎要碰到他手臂皮肤。呼出的气落在他手臂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暖暖地拂过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陈烬坐在那里，手臂被她托着，视线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上，她低头的角度里，落在她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里。
她从托盘里拿出工具，给伤口周围的皮肤消了毒，
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宋晚下意识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烬没什么感觉，麻药被推入，她的动作轻而稳。
她的目光落在伤口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宋晚一直低着头，手里忙不停，垂下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而柔的光泽，在她的脸颊旁边微微晃动。
她靠得很近，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很薄，像一层浮在空气表面上的水雾，在他鼻尖停留了一下便散了。
过了一会儿，沈远用镊子碰了碰伤口边缘：“有感觉吗？”
“没有。”陈烬摇了摇头。
沈远低下头，夹起针穿过去。
陈烬的视线被那个握着镊子的手吸了过去。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而干净，甲缘泛着淡粉色。
她低头缝合，呼吸很轻，拂过他的小臂，温热的，像一小片被人用手心捂过的空气贴上来。
陈烬手臂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感觉那里有一阵轻微的痒意，像一根羽毛在伤口附近来回扫动。
他不确定那个痒来自手臂还是心里的什么地方。
陈烬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瞳孔，嘴唇抿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下午——她蹲在滑梯旁边给她女儿系鞋带，系完后抬起头来笑，唇角边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圆窝。
那个酒窝后来好像消失了一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心里有些酸，颈侧的线条绷紧，身体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察觉到异样，她抬起头来看他，手里还握着镊子：“疼吗？”
“不是。”他说。
宋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合。发丝垂下来，在脸侧投下一小片阴影，日光灯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半透明。
他看着她把那根针穿过皮肤、拉出线、打结。她的呼吸每次落在他的伤口附近时，他的小臂都会有一小块皮肤收紧，身体比意识先辨认出了什么。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缝完针，宋晚剪断线，放下镊子，拿起纱布盖住伤口边缘，用胶带固定。
她的指腹隔着纱布按在他小臂上，薄薄的一层温度。
“五天后来拆线。”宋晚站起来，看了看面前有些愣神的年轻男人，“这几天不要碰水”
陈烬低着头，仍呆呆看着那道被纱布盖住的伤口，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手指残留的温度已经散了，但她按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好像还在。
伤口不疼，但别的什么地方，不舒服。也说不清楚。
“刚才的医生说月亮没什么事”，陈烬抬起头，看着她。
宋晚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刚想问他为什么知道女儿的乳名，转念想到什么，说了句“我知道”
陈烬点点头。
“很晚了，我带她们回家”，宋晚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处置床旁边的帘子。
“我送你们”，陈烬跟着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
宋晚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过了几秒，她说“不用了”。
男人没动，也没吭声。
“你也是患者”，她指了指他的手臂。
陈烬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晚转身，往外面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她转过身，年轻男人的目光原本还在她身上，被这突如其来的转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目相接。
“陈烬，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宋晚和他视线交汇，见他并没有躲闪的意思，微微愣了一下神，随即问道。
“我参加过周。”陈烬顿了下，看着她，狭长好看的眼睛里带着锋芒，在她看向他的一瞬凛冽褪尽，深得让人探不到底。
“周队的葬礼”，他调整了一下措辞。
“哦”，宋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推门走出处置室，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亮了一瞬，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人这一辈子，倘若处处顺遂，不必经历什么巨变，譬如宋晚这样。在人生前二十八年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上学的时间有些长，工作中看科室某些主任捞钱不爽，
自幼她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在父母的爱护中长大。
她的人生，在嫁给爱她惜她的周野，生下可爱的女儿之后，本是安安稳稳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一路向前。
然而，毫无准备，那根轨道在人生的某个路口突然分了岔。
正因猝不及防，所以铭心刻骨。
宋晚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怀里是睡得昏昏沉沉的女儿，一旁是同样打着盹的婆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雨让这样的夜显得更加的昏暗。
然后，年轻男人的脸突然闯入脑海，他站在路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迈开步子正准备走向她，下一秒又被她的无视定在原地。
他蹲在那个角落，白t被血浸了半边，他看她的眼神就像一个被困住的小兽，眼巴巴的，挣扎，落寞，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宋晚垂下头，努力想把一些纷乱的东西清出去，发现有些徒劳。
陈烬回到队里，把受伤的情况同队长做了说明，来到淋浴间。
蒋川站在莲蓬头底下，水顺着肩线往下淌，冲掉白天出队时沾上的灰。
“我说，你手臂缝针了不能碰水”，看他走进来，蒋川忍不住说了句。
浴室里水汽很重，雾蒙蒙的热气贴着瓷砖往上爬，在顶灯周围绕成一圈淡白色的晕。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纱布缠在小臂外侧，边缘被胶带压得平整，陈烬举起受伤的那条手臂，打开开关，避开水流，花洒的水倾泻而下。
热水从他右肩滑下去，顺着手臂外侧流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线。
水珠从他的下颌、锁骨、胸口一路往下滚，沿着腹肌的线条滑落，被水流拉长又断开。
陈烬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一些，另一只手臂自然垂下，从肩膀到手腕像被水勾勒过，线条清晰分明。
“你小子真是个犟种”，蒋川看了几秒，白了他一眼。
两人没再说话，洗了几分钟，陈烬关掉花洒，走了出去。
“诶你等等我”，蒋川也跟着关掉。
陈烬穿了短裤，几块腹肌挂在劲瘦的小腹上，薄薄的胸肌和手臂线条非常好看
“你这身材这加这张脸，不要暴殄天物，赶快去谈女朋友”，蒋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面前的人没有接话。
陈烬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臂上，纱布被水汽浸润得边缘微微卷起，在水雾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宋晚低头缝针时的样子裹挟着水汽飘了进来，她呼出的气拂过他小臂内侧，那个位置此刻正在纱布底下，被一片柔软包裹着。
他偏过头，面向墙壁，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流过肩胛骨之间的沟壑，沿着脊柱一路滑下去。他的耳廓边缘红了一小片，浅浅的，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蒋川偏头看他，“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怎么”，陈烬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打开柜门，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锋利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上，陈烬嘴唇抿得很紧，像在确认屏幕上的某条消息。
“明天我回趟家。”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