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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巷逢人 老街妇人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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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的老巷,乱哄哄的
太阳不毒辣,风一阵一阵扫过来,卷着路边小吃的味道。放学的孩子追着跑,书包带甩得老高,嘴里吵吵闹闹。街边摆摊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价,买菜的叔叔阿姨蹲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树底下几个老头下棋,输了的拍桌子,赢了的瞎嘚瑟,人声乱糟糟揉成一团,真实又热闹。
顾碎慢慢顺着巷子往里走。
他二十岁,身形清瘦,穿一身简单的黑,走路安静,不爱抬头看人,跟这条喧闹的老巷格格不入。
五岁那年父母没了,他就被送去福利院,一待十五年。
这么多年,没人敢跟他提以前的事。
老师避开,护工不说,老街这些邻居更绝,看见他立马闭嘴、转头、假装没事。
他从小到大,就捡着几句别人背地里漏的碎话听。
只晓得:当年一个大暴雨晚上,他爸妈在这边闯了大祸,连夜跑,最后车祸没了。
至于闯了什么祸、害了谁家、到底出了几条人命,他完全不清楚。
今天回来就一件事,签老房子的拆迁字。
巷子中段,两个刚买完菜的阿姨并肩往回走。
手里塑料袋装得鼓鼓的,青菜滴水,鸡蛋盒攥在手里,走路慢悠悠的,是最普通的中年妇人模样,唠嗑也没有章法,想到啥说啥,叹气、停顿、插嘴,全是真人说话的样子。
“哎,你还记得以前巷尾林家那两口子不?”
左边阿姨先开口,声音不高,就是熟人随口闲聊的调子。
右边阿姨愣了下,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菜,随口回:
“哪个?就是十几年前出事那一家?我怎么不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对啊,就那场大雨夜。”先开口的阿姨轻轻啧了一声,语气沉甸甸的,“我的天,你说冤不冤?那两口子这辈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平时谁家有事喊帮忙,人随叫随到,从不跟人红脸,从不占邻里便宜。”
“可不是嘛!”另一个阿姨立马接话,越说越感慨,“就为门口那一点点破地,就一个搭棚子的角落,多大点事?能值几个钱?”
“本来就是一句好话能翻篇的小事,顾家那两口子脾气太爆了,那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火气顶到头,死活不肯让。吵着吵着就动手,越闹越凶。”
阿姨说着,轻轻叹气,像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你是没见第二天早上那场面,真的吓人。”
“天刚亮,整条巷子直接被警戒线封死,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口,法医、民警全来了。我们这些住户全都拦在外面,不让靠近。”
“我当时踮着脚往里看,警察进进出出,拿相机拍照、拿袋子装证物,忙得满头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是普通人提起惨烈旧事本能的凝重。
“后来听民警私下跟社区说,那晚拉扯得太凶。林家两口子,先后撞到头,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夜里暴雨,没人听见呼救,没人来得及救,就那么硬生生没了。”
旁边阿姨听得心里发沉,连连摇头。
“真造孽啊。”
“顾家那俩人也是疯了,闹出事知道完了,人命没了,吓得魂都飞了,连夜收拾东西跑路。”
“警察一路追,追到外环国道,雨太大视线差,车速又快,直接撞大车上面,当场人就没了。一点活路没给自己留。”
说到这儿,两人都沉默两秒,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盖住短暂的安静。
半晌,拎鸡蛋的阿姨才又开口,语气里全是心软的惋惜。
“大人做错事,自己扛也就算了,最可怜是两个小孩。”
“你算时间,出事那年,林家小孩才五岁,一丁点大,懵懂不懂事。”
“现在一晃十五年过去了,那孩子今年刚好二十。”
“你想想啊,一个五岁的娃娃,一觉睡醒,家没了,爸妈没了,屋里全是警察,全是陌生人。”
“亲戚谁都不愿意接手,怕拖累赘,一个个推三阻四,硬生生把那孩子晾着。”
“这么多年,没人疼、没人管、没人帮衬,全靠自己磕磕绊绊熬到大。”
先说话的阿姨听得鼻尖发酸,轻轻咂嘴。
“还有顾家那个小男孩,也无辜得很。”
“爸妈造的孽,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结果他从小背着污名过日子。”
“小小年纪父母双亡,扔去福利院,长大了回老巷,还要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你说这俩孩子招谁惹谁了?”
“就是命苦。”
两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里,却字字沉。
顾碎本来低头走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耳朵里全是陌生的旧事,全是他从未完整知晓的过往。
他依旧不知道那个熬了十五年的林家小孩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
只是心里闷闷的。
原来当年那场祸事,毁掉的是两个小孩的一辈子。
他没多想,也没自作多情代入什么,只是单纯听见陌生人的惨事,心里压着一层淡淡的堵。
阿姨俩唠完这茬,又扯回日常,说说天气、说说孩子上学、说说菜价贵,慢慢走远,声音一点点消散在巷尾。
顾碎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往前几步,巷中段挨着路边,开着一家小小的糖水铺。
门面不大,简简单单的白墙,几张木桌子,门口摆着两盆绿植,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温和又安静。
整条巷子都吵吵闹闹,唯独这家小店,安安静静的,像单独隔出一片温柔的小角落。
顾碎目光随意扫过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
很单薄,脊背细细的,穿着干净的白短袖,头发软软的,整个人看着很干净、很温顺。
他低头拿着小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糖水,动作很慢、很轻,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人衬得愈发柔和,跟整条巷子的喧闹格格不入。
顾碎视线无意识停了两秒。
就一眼,很普通的路人打量,没有杂念,没有心思。
像是看巷子里任意一个陌生路人一样。
但下一秒,窗边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了外头的目光,轻轻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灵的眼睛很干净,很软。
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陌生男生,愣了一下。
对方很高,很瘦,穿一身黑,眉眼很淡,看着不爱说话,周身气场冷冷的,站在热闹的巷口,显得格外孤僻。
林灵不认识他。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他性格向来温和,不爱多想,也不会对陌生人抱有戒备。
迟疑半秒,他礼貌地弯了下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很轻、很规矩、很客气。
打完招呼,他见对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以为对方是路过累了,或者找人没找着。
出于最普通的善意,林灵开口,声音轻轻的,语气自然又日常,一点不刻意。
“你好。”
“外面挺晒的,你要是累了,可以进来坐一会儿,不用消费也没关系。”
平平常常一句话,陌生人随口的善意。
顾碎看着他。
看着这双干干净净、毫无防备、温柔平和的眼睛。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心里没来由的,莫名轻轻沉了一下。
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温和干净的少年,就是那两个阿姨嘴里,苦熬了十五年、五岁丧亲、无依无靠的那个小孩。
他只是礼貌地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很疏离,客气地回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
林灵也不勉强,听他拒绝,就温柔点点头。
“没事。”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搅着碗里的糖水,神色平和,姿态淡然,很快就收回了注意力,仿佛刚刚那场短暂的对视和对话,只是巷子里最普通的一次路人擦肩。
顾碎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站在原地两秒。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缘分,不知道亏欠,不知道十五年前那场血腥雨夜,早就把他们两个人的人生,死死绑在了一起。
两条早已被宿命钉死的人生。
在热闹喧嚣的老巷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