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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 雨夜邻里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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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雨从来都急。
傍晚还只是闷沉沉的天,压着一层厚重的黑云,让人喘不过气,等到夜里十点多,雨就彻底泼了下来。
不是绵绵细雨,是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的暴雨,风裹着雨珠横冲直撞,把老巷子里的梧桐树打得枝叶乱颤,积水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快速漫开,短短十几分钟,巷口低洼处就积起了浅浅一汪水滩。
这片老旧居民区是城里最老的片区,楼房低矮拥挤,楼间距窄得可怜,家家户户窗户对着窗户,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吵吵闹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聊一整天,可今夜一场暴雨下来,整条老巷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老旧路灯,在雨雾里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朦朦胧胧照不出几米远。
潮湿的水汽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空气又闷又潮,裹挟着暴雨来临前最后的燥热。
林家的灯还亮着。
客厅白炽灯亮得刺眼,屋里很安静。林父刚洗完澡,穿着简单的短袖背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眉头微微皱着,看向窗外疯狂倾泻的大雨。
“今晚这雨下得邪乎。”
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只是看着肆虐的风雨,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林母正在收拾桌上刚吃完的碗筷,动作轻柔,听见这话抬头望了眼窗外,轻声回:“夏天不都这样,阵雨,下一会儿就停了。赶紧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家里很安稳,日子过得普通又平淡。夫妻俩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性格温和,待人宽厚,在这条老巷住了十几年,从没和谁红过脸、吵过架。他们唯一的软肋,就是年仅五岁的儿子林灵。
小家伙睡得早,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次卧的小床上,呼吸均匀,眉眼温顺,睡得格外安稳。
夫妻俩这辈子没什么大奢望,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孩子好好养大,平安顺遂一辈子就够了。
谁也没想到,今夜这场滂沱大雨,会撕碎他们所有的安稳。
敲门声来得又急又重,不是礼貌的轻叩,是带着戾气、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木门上的巨响,在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
“咚!咚!咚!”
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林父一愣,放下手里的毛巾,下意识看向大门:“这么晚了,谁啊?”
夜里十一点,暴雨倾盆,正常人绝不会上门串门。
他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脚步迟疑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男人粗粝又急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听得出来情绪极不稳定:“老林!开门!我老顾!有事儿跟你说!”
是隔壁的顾建军。
两家人做了十几年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最近半个月,两家因为楼下一块自建储物小棚的地皮,闹得很不愉快。
老巷的公摊地界本就模糊,谁先占了就是谁的。顾家想扩建小棚,占了林家常年堆放杂物的角落,林父好声好气去协商,反倒被顾建军夫妻俩怼了一顿。
两家就此结了嫌隙,见面互不说话,彻底冷了脸。
这大半夜、大雨天,顾建军突然上门,不用想都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林母心里一紧,连忙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林父的胳膊,小声劝阻:“别开了,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躲什么躲?”门外的顾建军像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语气瞬间变得凶狠蛮横,“白天躲着不见人,晚上还敢不开门?老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开门!”
敲门声再次加重,暴躁又强势,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林父性格老实,不想把邻里矛盾闹得太僵,更不想深夜在楼道吵架,惊扰街坊邻居。他犹豫两秒,叹了口气,抬手拉开了门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屋里,带着雨夜的湿凉。
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顾建军和他妻子周兰。
两人浑身都被雨水打透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脚下的皮鞋踩着积水,滴滴答答往屋里淌水。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铁青紧绷,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浑身透着一股不讲理的蛮横。
还没等林父开口说话,周兰率先挤开半开的房门,径直闯了进来,语气尖锐刻薄,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
“林国顺,你可真行啊!背地里玩阴的是吧?”
林父被她这莫名的指责问得一头雾水,皱起眉:“我怎么玩阴的了?有话好好说,大半夜的吵什么?我家孩子还在睡觉。”
“睡觉?我们家都快被你逼得没路走了,你还顾着睡觉?”周兰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白天你跑去居委会举报我们违建?是你干的吧!我就说最近怎么有人来查!原来是你搞的鬼!”
林父瞬间恍然。
白天确实有居委会和城管上门,通知顾家的自建棚属于违规搭建,限期三天内自行拆除。
他压根没举报。
他不是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小人。
“我没有。”林父语气坦荡,不卑不亢,“我这几天正常上班,压根没去过居委会。你们违建本来就不合规,被查是迟早的事,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不是你是谁?!”顾建军往前一步,身形高大魁梧,常年干体力活的身子带着压迫感,死死盯着林父,眼神凶狠,“整条巷就我们两家争这块地,除了你,谁会闲得没事举报?林国顺,我平日里自认没对不起你,你要不要这么赶尽杀绝?”
“我赶尽杀绝?”林父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笑了,脸色也冷了下来,“顾建军,讲道理。地界争议我们可以协商,你凭什么占公共区域?我不跟你吵,是不想邻里难看,不是我怕你。”
“你不怕我?你不怕你举报我?”周兰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阴狠,“说白了就是看我们好欺负!觉得我们老实,就想踩着我们往上是吧?我告诉你,没门!今天你必须给我们道歉,去居委会把举报撤了,不然这事没完!”
“我没举报,凭什么道歉?”
林母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真的误会了,老林真不是这种人。雨这么大,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天亮了我们一起去居委会问清楚,好不好?”
“少跟我来这套!”周兰一把甩开林母的手,力道极大。
林母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林父。
他平日里温和忍让,可护妻护家是本能。
“你干什么!”林父瞬间沉了脸,语气彻底冷硬,“有事冲我来,动我老婆干什么?你们夫妻俩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是你们逼我们的!”
积压多日的怨气、白天被整改的憋屈、利益受损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顾建军的理智。
他本就性格暴躁易怒,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凭蛮力做事,此刻被怒火冲昏头脑,看着眼前冷静反驳的林父,只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无能。
争吵瞬间升级。
从口舌争执变成了肢体推搡。
狭小的客厅里,四个人拉扯在一起。雨声滔天,盖住了激烈的争吵声,也盖住了失控前所有的预兆。
“你再说一遍?”顾建军死死揪着林父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戾气丛生。
“我说你们蛮不讲理!仗势欺人!”林父用力挣扎。
混乱之中,谁也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只知道拉扯越来越激烈。桌椅被撞得哐哐作响,茶几上的水杯摔落在地,碎裂的玻璃溅了一地。
林母慌得浑身发抖,拼命想拉开两人,带着哭腔劝阻:“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可已经晚了。
人一旦被怒火彻底吞噬,就再也没有理智可言。
顾建军被彻底激怒,看着挣扎反抗的林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冲动。他猛地狠狠一推!
力道又狠又猛。
林父身形一晃,重心彻底不稳,整个人向后狠狠倒去。
身后正是坚硬的水泥墙角。
“咚——”
一声沉闷又恐怖的撞击声,突兀响起。
声音不大,却在混乱的拉扯里,让人浑身发冷。
林父的动作瞬间僵住,双眼猛地睁大,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
后脑勺渗出鲜红的血,顺着灰白的墙面缓缓往下流淌,触目惊心。
客厅瞬间死寂。
狂风暴雨依旧在窗外肆虐,屋内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周兰脸上的蛮横刻薄瞬间消失,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他怎么不动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顾建军僵在原地,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手臂僵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父,看着那不断蔓延的血色,脑子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推搡争执,没想伤人,更没想闹出人命。
林母吓得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眼泪瞬间崩落,颤抖着伸手想去扶丈夫:“老林!老林你醒醒!别吓我啊!”
慌乱的哭喊终于拉回了顾建军的一丝神智。
他瞳孔震颤,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冰凉刺骨。
出事了。
真的出大事了。
“怎么办……老公,怎么办啊!”周兰彻底慌了,抓住男人的胳膊,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人了……我们、我们杀人了!”
顾建军牙关打颤,胸腔剧烈起伏,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蹲下身,颤抖着探了探林父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就在这时,林母崩溃地扑上来,拼命捶打他:“你疯了!你为什么要动手!我们无冤无仇!你还我老公!”
混乱中,情绪彻底崩溃的林母不顾一切挣扎撕扯。
极度恐慌、极度害怕的顾建军,在本能的慌乱自保下,再次失手。
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短短几分钟。
两条人命。
客厅地面,血色蔓延,染红了干净的地砖,刺眼又绝望。
周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整个人彻底崩溃:“完了……彻底完了……我们要坐牢了……我们要被判死刑的……”
雨夜杀人。
过失致人死亡,两条人命,这辈子彻底毁了。
顾建军浑身发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夫妻俩,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被抓。
绝对不能被抓。
他坐牢无所谓,可他还有孩子,还有家。一旦入狱,一辈子污点,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能被抓!
“闭嘴!别哭了!”
顾建军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疯狂和恐惧。
他快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凶狠又慌乱,语速极快:“现在哭没用!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雨这么大,所有痕迹都会被冲掉!”
周兰哭得浑身抽搐:“可是……可是人死在这里了……迟早会被发现的……”
“发现也查不到我们!”顾建军咬牙,眼神阴狠又决绝,“现在立刻走!马上跑路!趁现在没人发现!”
两人疯了一样收拾东西,手脚慌乱,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不敢多看地上的两人一眼,不敢看那片刺眼的血色,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感压得他们几乎窒息。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次卧,不敢看那个还在熟睡、尚且不知父母双亡的五岁小孩。
自私、懦弱、恶毒。
犯下滔天大祸,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两人胡乱抓了现金和证件,匆匆锁死林家大门,跌跌撞撞冲进滂沱大雨里,狼狈逃窜。
夜色漆黑,雨幕遮天。
他们以为这场大雨能洗刷所有罪证,以为连夜逃亡就能躲过一切罪责,以为从此就能隐姓埋名,安然度日。
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辖区警车接到居民匿名异响报警,雨夜紧急出警,巡逻车沿着老巷主干道快速排查,刺眼的警灯划破漆黑雨夜,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照亮湿漉漉的街道。
刚跑出巷口的顾建军和周兰,远远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那声音像催命符一样,死死追着他们。
“警车!是警车!”周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几乎跑不动路,“他们来了!警察来了!怎么办!”
顾建军彻底慌了,理智彻底崩盘,只剩下极致的亡命恐慌。
“跑!快点跑!”
两人不顾一切冲上雨夜的国道,车流稀少,雨水模糊视线,他们只顾着疯狂往前逃窜,根本顾不上来往车辆。
刺眼的远光灯骤然从侧面照来,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巨大的刹车声尖锐刺耳,划破雨夜长空。
“砰——!”
剧烈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雨夜国道上,一声巨响终结了所有逃亡。
警笛声、雨声、风声,交织成一片死寂的哀鸣。
这场始于邻里纠纷的闹剧,这场冲动酿成的惨剧,在同一个雨夜,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老巷深处,林家灯火未熄。
房间安静如常。
五岁的林灵还在小床上安稳熟睡,眉眼干净稚嫩,对门外发生的一切血腥、罪恶、离别,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一场暴雨,一夜纷争。
他的天,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