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人间有言》微微一笑很简单

7、对牛弹琴

　　唐烁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馍，他没哭，黑亮的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红着眼对峙的三个人，小小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紧线。
　　“小烁，你回去，妈妈和你表哥在谈后面给你治病的事。”
　　关上门就听不见吵架声了？小孩又不是听不见，就算是隔音再好的豪华住宅也做不到完全消音，更别说居民房。
　　小烁不仅什么都听到了，还听得清清楚楚，从前也是，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哥…”小烁根本不理会自己妈妈，直接就往程言腰上扑，“我饿了。”
　　“好。”程言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拍拍小朋友的背，“哥哥去给你买吃的，回房间吃。”
　　“我想吃虾饺，香葱饼！还有八宝粥！”小烁嘴角沾了馍碎片，程言帮他擦掉。
　　“这么多吃得玩吗。”
　　“吃不完哥吃！”
　　“吃不完就留下顿吃。” 这点程言没惯着他。
　　那对夫妇看着自家儿子和外甥那么亲，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两个人互视一眼，脸色沉得能夹死蚊子，心里暗骂两个白眼狼。

　　“程言！”吴惠芬这一声泼妇似的叫嚷，吓得小烁赶紧抱紧程言大腿，“老实跟你说，我们欠了一笔债，你要是不肯出钱，等追债的人找上门，小烁一样没法安静养病，我这也是为大家好，把这个窟窿填上，日子才能过下去。”
　　“非要当着小烁的面那么说吗？”程言说。
　　“什么！？”

　　“我说，非要当着小烁的面这么说吗。”程言垂眸，看着小烁。
　　这孩子今天听了太多亲爹亲妈薄情寡义的混话，这心底得多难受！

　　“这些年你赌了多少，把钱还上了然后呢，你又继续赌吗？但凡你们不贪一步登天的念头，踏踏实实找份工作，日子哪会过成这样。现在还想拿小烁的救命钱来还你们债钱，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这还不是为这个家好，程言你以前是住大房子的对吧。”吴惠芬说，“你看这一带的房子，楼与楼挨着的，有点动静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以为整条小巷的就我们这一户在争吵？我告诉你这都是家常便饭，谁家都会为各种小事拌嘴，大到过日子的规划，小到鸡毛蒜皮的零碎，每天都能找出由头争执。
　　如果是你程言，难道你甘心这一辈子都挤在这七十来平的出租屋里？我要是赌成了，别说小烁的手术费，就连换大房子、过好日子，给他请最好的康复医生的钱，全都能轻轻松松挣回来。”

　　“我当然不会甘心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程言语气平稳，难得心平气和下来跟这个舅妈讲道理，“可你也得拎清现实和理想的边界，你想靠运气改变处境，这样只会被套死在死循环里。
　　而你现在这种情况就是陷入进去了！并且受了欲望的影响。
　　凭运气赚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面临消失，因为人永远不会满足。
　　赌徒从来没有出路，赌瘾会慢慢扭曲人性，输了只会一门心思想翻本，理智会一点点被欲望吞掉，最后磨得人没了良知，也丢了担当。
　　事到如今你已经栽了跟头，为什么不把希望寄托在你的下一代身上……”隐晦了看一眼小烁，有些话他不好当着小烁的面说出口，“就这么轻易放弃了那个真正能帮你们摆脱现境的人？”

　　“现境就是家里正急缺一大笔钱！”一旁的舅舅突然出声：“程言，你该庆幸自己还是学生，不用直面这些重担，也不用应付外头的险恶。日子本来就过得够糟了，小烁偏偏又在这时得了重病，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命。我们实在撑不住了！要是他能挺过这关，遇上贵人，他自然会得到好的照顾，不用跟着我们拖累，那我们放弃小烁又有什么不对。”
　　“够了。”程言语气疲惫地开口，他已经懒得再跟他们争辩任何放弃小烁的理由。
　　放弃？没有在只是早期治疗就放弃的！ 终究还是对牛弹琴。

　　“我真的希望今天是第一天认识你们，以往你们的样子和今天能讲出让人沉思的话简直是天差地别，”就像现在，如果不是周遭乱脏的环境提醒程言，他还真当他们稍微有一点改性。
　　他们对自己那副憎恶的嘴脸程言可通通都记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伸手捂住小烁的耳朵，不让小朋友去听，一个才十岁的孩子总听亲生父母当面说放弃自己的话会是什么感受。

　　“我不会把我亲近的人托付给一个陌生人，这跟赌博没两样，我也说了只要你们踏踏实实的工作事情根本不会那么糟糕！可是你们一开始就错了。既然错了，就该及时止损，再晚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其实还想说一句：我虽没经历过别的风浪，却早早就领教过你们的险恶，我的舅舅，舅妈，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

　　程言带小烁回了房间，拿起手机点了外卖后，爬上上铺，找出藏在床板下的一张卡。
　　这张银行卡是初中时期学校统一办的，那时的补助和奖学金都存在里面，没花过。
　　他拿着这张卡走出去，搁在饭桌上。
　　他舅妈不在，估计去赌了。
　　他舅也不在，估计又去哪里喝大酒了。

　　程言之所以把这钱给他们，是怕要真追债的人找上门，小烁受到刺激病情只会加重。
　　要是病情加重，那这张卡里面的钱还真是九牛一毛，都比不上小烁一次静脉化疗的钱。

　　他不知道他们惹了什么样的人，总之他现在就像是腹背受敌，护里还要防外。
　　原本程言留这张卡是准备兜底用的，小烁下个月经脉化疗的钱还没凑够，现在却还要分出一笔钱给那对夫妇！可恶！
　　什么糟心事都凑一块了！
　　钱钱钱！他现在真是每天都为了钱烦死了！

　　“哥，你怎么了？”小烁洗漱回来就看见程言在抓耳挠腮。
　　“啊，没什么。外卖到了，就在这吃别出去。”程言整理了一下心情，就去收拾桌上的课本和小玩具，打开窗通风，然后去解外卖袋子，拿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虾饺，香葱饼，八宝粥，还有两盒奶饮品。
　　另一袋里只孤零零装着一盒的牛肉面。
　　看着哥哥把纯牛奶放到他位置前的虾饺旁，而放在哥哥自己位置上的，却是豆奶。
　　小朋友只知道豆奶不比牛奶有营养，声音蔫蔫的，“哥，我是不是真的是累赘…”
　　程言摆好餐盒拉开位置转头一看这小孩低着头，以为小烁还没从那场争执的情绪里走出来。
　　那样的场景三天两头就要经历一次，估计这次是火力猛了点，受挫了。
　　“再不来就变中餐了。”程言笑着走过去，摸摸小朋友光秃秃的头，“别想太多，多吃点，瘦的跟个猴似的！”
　　“哥你还不是一样！”扎心了，化疗之后都只摸额头的，现在都不怕伤害到他的小心灵了。
　　“谁跟你一样，”程言抱起他，放在椅子上，“快吃。”
　　小朋友这下高兴了，美滋滋地享用早餐。
　　程言也坐下来，他的那碗牛肉面有些坨了，但是他不在意，筷子搅了搅弄散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