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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东南角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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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出水口根本过不去。
李令希坐在马背上眺望,南外城那片区域已经成了一片泽国。
“水太深了。”骆广生勒住缰绳,“绕路?”
“不了。”李令希摇头,她翻身下马,从水中捞出一截树枝,在墙上一块稍干的地方画了个简图。
“南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从中间这条主街往南,分成三个阶梯式的洼地。既然东南角积水太深,那我们就从最高处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清。”
骆广生盯着墙上那张潦草的示意图,默了一会儿。
“具体怎么做?”
“分片排水。”她在西北那片区域圈了个圈,“先从这里开始,把水导出去,再看底下的暗渠到底是堵了还是塌了。”
骆广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的人能调动多少?”李令希问。
“三百兵马司兵士,外加临时征调的民夫,总共不到五百。”
“够了。”李令希把树枝往水里一扔,“就从脚下这片开始。”
施工从当天下午就铺开了。
李令希拿着图纸对着实地一处一处比对。二十年前的旧图纸虽然残缺,但主干暗渠的大致走向还在。
“入口在这儿,大概这个位置。”她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
几个兵士扛着铁锹下去,挖了小半个时辰,果然在泥浆底下找到了暗渠。
“通不了。”一个兵士探了探,“堵死了,还有塌方的碎砖。”
李令希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民房:“从这儿往西是一条废弃的旧巷子,两侧没有房子。沿那条巷子的走向开挖临时明渠,绕开塌方段,直接接上下一段暗渠。”
“开挖明渠?”骆广生皱了皱眉。
“原有暗渠多处塌方淤死,就算掏开淤泥,渠体结构已经破损承压不住大水,修旧渠性价比远不如临时开挖分流渠。”她看着骆广生解释道,“等旱季到了再回头修底下那段暗渠,才是正经工期。”
骆广生转身对副将一挥手:“调两队人过来,按这个走向开挖。”
副将愣了一下:“大人,这姑娘说的——”
“挖。”骆广生截断他的话,“出了问题我担着。”
四百多人分成三班倒,按照李令希标记的顺序一组一组推进,挖了一条临时引流沟,把积水往城墙外侧一条废弃的护城河故道引。
每找到一处暗渠坍塌点,她就停下来判断能不能修复。能修的就清淤加固,不能修的直接改走临时明渠。
两天之内,第一级洼地的积水就全降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令希把整个南城翻了个底朝天。
天不亮她就出现在工地上了,天黑透了才离开。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手里那卷旧图纸上渐渐被画满了新的标记,密密麻麻铺成一张新的网络。
骆广生带着兵士按照她的图纸施工,到了第四天,第二级洼地的积水也降到脚踝。
李令希又指挥他在第三级洼地和出水口之间挖了一条长不到二十丈的引流沟,把积攒在各处的残水一股脑送出城外。
积水退去之后,南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有些土墙的下半截已经泡烂,墙根糊着一层半干的黑泥,街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积水虽然退了,这层泥不清理掉,比积水更麻烦。”李令希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淤泥,“天一热就会滋生蚊虫,瘟疫只会更严重。而且淤泥会继续堵塞暗渠口,下次下雨照样淹。”
李令希转身看向骆广生:“你们兵马司仓库里有没有石灰?”
“石灰?有倒是有——”
“调出来,沿街撒。”她说,“石灰能杀菌,清完撒一层,这是防止瘟疫蔓延最有效的办法。”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我爹教我的。“李令希差点说漏嘴,“这是常识。光靠你的兵不够,得组织百姓清淤。“
骆广生挑眉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副将。
第六天清晨,东南角出水口的水流声重新响了起来,暗渠通了。
沿街的百姓开始自发组织起来。
女人们拿着扫帚、木盆、破布,跟在兵士后面清扫路面。男人们推着板车,把清理出来的淤泥和垃圾一车一车运到城外。
李令希让兵士沿街撒石灰消毒杀菌,每一口水井旁边都要重点撒,凡是接触过积水的地方,一寸都不能漏。
南城的新增疫病病例,从日均十几起,降到了两起。
这七天里下过两场小雨。李令希站在巷口,看着雨水沿着新挖的明渠淌进排水口,没有再积起来。
骆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个人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他胡子拉碴,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子。她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还挺靠谱的。”李令希夸了他一句。
“你也——”骆广生想了一下措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哭哭啼啼?”
他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承认了:“我以为官家小姐都该是娇滴滴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些?”
“前……”她顿了一下,“之前在我爹书房里看的。”
骆广生没有深究,他太累了,脑子转不动。
李令希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面前这条刚刚清理出来的巷子。
“这只是暂时的。”她说,“南城的城建本身就是一摊烂账,暗渠要全部翻修,排水网络要重新规划,民房盖得太密,有些地方根本没有排水出口。加上洛水上游水土流失严重,河床一年比一年高,护城河倒灌的风险一年比一年大。”
她一口气说完,发现骆广生没接话,侧头一看,这人靠在墙上睡着了。
甲胄未卸,满身泥泞,平日里冷硬如刀削的眉眼此刻紧蹙着,似乎连睡梦中都在担忧水势。
李令希靠在墙上也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往下栽。骆广生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她的脑袋恰好靠上来,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副将远远看见,正要上前汇报,骆广生一个眼刀飞过去,把人钉在原地。
当晚,骆广生把治水的奏折送进了宫里。
奏折写得简洁,只写了南城积水已退、暗渠初步疏通、疫情基本受控,以及李伯安之女李令希,全程参与治水,标记暗渠走向、制定排水方案、绘制施工图纸三十余张。
据说皇帝看完奏折,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李伯安的女儿?”
第二天,传旨的太监到了李家门口。
李令希跪在正厅前,听太监拉长嗓子念完了圣旨的内容。皇帝的口谕很简单,明日上殿,面圣。
第二天卯时,她换上了吴氏连夜帮她准备的一身素净衣裙,走进了皇城。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左右站着几位朝臣,骆广生也在。
李令希上前几步,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平身,到近前回话,”皇帝挥了挥手“朕听兵马司说,南城的水是你治的?”
“是骆大人带人治的。臣女只是协助。”
“协助?”皇帝拿起案上的奏折翻了翻,“能画出三十多张图,标记出十七处坍塌点,想出明渠引流的主意,不只是协助吧?”
李令希心里一沉,骆广生这个奏折写得也太实诚了,一个字都不带瞒的。
“臣女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从小受父亲耳濡目染,对京城沟渠略知一二。”
“好了,李令希。”皇帝往后靠了靠,“南城的水,你怎么退的?从头到尾,说给朕听听。”
李令希就把七天里的整治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东南角出水口被淹无法探查,到挖明渠引流、把水引入旧河道降低水位,再到水退之后实地勘查暗渠淤堵和塌方的情况,后续疏通暗渠、加固渠壁、铺设新的引流渠,以及清淤消毒的全过程。
“陛下,南城地势低洼,这个是自然条件,没有办法改变。但南城内涝年年如此,根源不在于地势,在于城建规划本身。”
“哦?”皇帝抬了抬眉毛,“继续说。”
“南外城的房屋,大多是百姓自行搭建的,没有统一的规划。暗渠被民宅压在下面,就算想修也修不了,下面是什么情况,根本没人说得清楚。”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南城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城内官员几乎都住在城北地势较高的地方,对南城的实际情况并不了解。”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朝臣的脸色变了变。明摆着在说他们当官的不了解民间疾苦。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重新规划南外城。”李令希迎着皇帝的目光,“暗渠全部挖开重修扩宽,巷道拓宽保证畅通,地面做硬化防止泥浆倒灌,低洼处增设蓄水池调节水量。这不是一个小工程,但如果做成了,南城不会再年年内涝。”
“说得倒轻巧。”周崇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重修整个南城,得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李姑娘,你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李令希没转头看他,目光依然对着皇帝:“陛下,请陛下许臣女画一张图。”
皇帝点了点头,太监端来纸笔。李令希跪在地上铺开纸,一边画一边说。
“京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早年建城时,朝廷在城北规划了完整的排水系统,暗渠密布,出水通畅。但城南这边,尤其是南外城,大多是百姓自行迁入后加盖的民房。”
她在纸上画出城区的轮廓,手指沿着南外城的边界划了一道弧线:“南城民房当年没有经过统一规划,百姓想在哪里盖就在哪里盖。很多暗渠被民房压在下面,年久失修无从疏通,导致内涝年年反复,百姓年年受灾,每一次的损失加在一起,恐怕不比重修的花费少。这一次积水虽然退了,但如果不做彻底整治,再来一场大雨,南城照样淹。”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继续说。”
李令希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女的父亲因治水不力获罪,身为女儿,理当尽力弥补。南城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他们不应该泡在泥水里过日子。”
“所以?”
李令希深吸了一口气,真正的机会来了。
“臣女斗胆,请求陛下给臣女半年时间。半年之内,臣女在南城选一条街作为样板,重新规划排水、路面、屋舍。让那条街从此不再积水,让住在那条街上的百姓不再被水淹。”
“荒唐!”一个官员站出来,“陛下,一个女子懂什么城建规划?不过是碰巧治住了水,就敢夸下海口!半年时间?她要是把南城拆了重建,劳民伤财,到时候谁担责?”
“臣附议,此女年少气盛,不可轻信。”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李令希替父治水。”皇帝慢悠悠地说,“朕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他一拍御案:“李令希,朕许你半年。半年之内,南城水患若得根治,李伯安官复原职,半年之后,若是南城再淹——”
“父女同罪,绝无怨言。”
“好一个父女同罪。”皇帝靠回龙椅,“你是个胆子大的,朕倒想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皇帝转向身侧的太监低语了一句,太监高声唱道:“传旨——李伯安开释回府,在家听候。拨银三万两,归李令希调度。”
“陛下英明,臣女还有一个请求,需要一个人做帮手。”
“谁?”
李令希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骆广生。
骆广生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兵马司指挥使,骆广生骆大人。”李令希笑眯眯地说,“骆大人在南城威望极高,有他坐镇,百姓才会信服。臣女说到底只是个罪臣之女,若无骆大人压阵,怕是连工匠都召不来”
皇帝哈哈大笑:“好!准了!骆广生,这半年你就跟着李姑娘办差,听她调遣。”
“……陛下。”骆广生显然想说点什么。
“怎么?不愿意?”
骆广生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随即他利落地跪地。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