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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骆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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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广生把她送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马蹄踩在泥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泥浆。
李令希远远就看见李家门口亮着两盏灯笼,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
李令希认出那是李伯安,原身的亲爹。
骆广生勒住马,翻身落地,又把李令希扶了下来。
她站在泥地上,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前世她父母走得早,逢年过节也没人等她;这辈子一睁眼就忙了七天,根本没想过怎么面对这个“爹”。
“令希。”李伯安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回来了。”
他比记忆里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一圈,看来七天牢狱之灾没把他压垮。
李令希想叫一声“爹”,但这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怎么也发不出来。
最后还是骆广生替她解了围。
“李大人。”他抱拳行了一礼,“令爱今日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开释,往后在家听候便是。南城积水已退,疫情也控住了,李大人安心养着。”
李伯安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转向骆广生,深深一揖到底:“小女这些日子多亏骆大人照应,老夫感激不尽。”
“李大人言重了。”骆广生摆摆手,“要说谢,该是下官谢李姑娘才是。七天时间治好南城水患,也救了兵马司的差事。”
“那……”李伯安迟疑地看了李令希一眼,“那都是骆大人的功劳。”
李令希赶紧点头:“对,主要是骆大人带人连夜抢工,我就是……帮帮忙。”
骆广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他退后半步,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转了两圈,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又勒住了。
“李姑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日卯时,我来接你。”
“接她?”李伯安愣住了,“去哪儿?”
骆广生调转马头,丢下一句话:“姑娘明日就任南城市政营缮一职,是陛下亲口准的。”
他不再多留,马蹄声在泥路上渐渐远了,很快被夜色吞没。
李伯安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转头看着李令希,眼神里带着一丝陌生。
李令希心里咯噔一下。
“爹,”她扯出一个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先进屋吧,外面凉。”
进了正堂,吴氏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饭食,比前几天李令希出门时那副冷清样好了不知多少。李令希坐下刚要动筷子,就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伯安和吴氏坐在她对面,谁都没动筷子。
“令希……”吴氏有些小心翼翼地先开口,“你说话怎么……比之前利索了?”
李令希:“……”
完了。
治水七天,又是开会指挥施工又是当场怼郎中令又是面圣画图,那股前任工程师的气势早就把原身那个闷葫芦性子冲得渣都不剩。
她光顾着做事,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就是……经历了一场大事,人总要有点变化吧。”她干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李伯安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感越来越重,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令希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放下筷子,倒了两碗水递过去,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听我说。”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关。早在面圣回来的马车里她就在想,回家之后怎么跟父母交代。原身是个说话低声细语,连跟丫鬟吩咐事情都会脸红。
她现在说话办事的行止跟原身完全是两个人,父母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不察觉。
她需要一个他们能相信的故事。
李令希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一咬牙,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憋红了。
“爹,娘,你们也知道,我那天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地,晕了两天。”她缓缓开口,“大夫说是急火攻心,但其实……也不全是。”
李伯安和吴氏紧张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昏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李令希垂下眼,“梦里有一个白发老翁,穿着古时的衣冠,说他是什么……上古的水官。他说李家有治水之才,只是蒙尘未显,如今遭此大难,是天意要李家重振此道。”
吴氏捂住嘴:“然后呢?”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李令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母,“怎么排涝,怎么疏渠,怎么看清地形脉络,又说南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暗渠年久失修,光堵不疏是不成的……我在梦里跟着他学了整整七天,每一条暗渠的走向、每一处塌方的位置,全是他指给我看的。”
她说着,自己都有点信了,抹了抹眼角:“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书里没看到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是哪来的,可我就是……知道该怎么治水。”
李伯安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来来回回地扫,像是在找一个破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吴氏先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李令希的手,眼泪又掉下来:“这是祖宗保佑啊!你爹当年在书房里翻了一辈子的水利志,那些图纸、那些书,你从小看到大,兴许是心里早就记住了,只是神仙帮你点透了——这叫……这叫开窍了!”
“行了行了,”李伯安拦了一句,“什么神仙不神仙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罢了。”
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又看看妻子满脸的泪,终于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好好的,还帮南城退了水,把我也从牢里捞了出来。这事——就这样吧。”
他拿起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什么上古水官的事,出了这个门,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街坊问起来,就说你从小跟着我看书,自己悟的。”
李令希心头一松,赶紧点头:“我知道,爹放心。”
吴氏还在抹眼泪,李令希拿起筷子给二老各夹了一块红烧肉,又把饭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爹,娘,吃饭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洗漱过后,她回到自己那间屋子。
地上的水已经退了,墙根那道裂缝还在,柜子里的衣裳被吴氏拿出来晒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丫鬟给她烧了热水,泡了脚,又点了一盏油灯才退出去。
李令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盯着头顶发黄的帐子,脑子里停不下来。
南城的地形她这七天已经摸透了。西北高,东南低,分三级阶梯式洼地。暗渠主干从洛水引水口起始,穿城而过,到东南角城墙出水口。支渠密布在民房之间,但大半已经淤死或塌方,实际能用的不到四成。
要选一条街做样板,得有个讲究。
太靠边了不够显眼,朝廷花了三万两银子,得让人看见效果。
太居中也不行,施工会影响百姓出行,沿街的铺子关了门,会滋生怨气。
地势不能太低,沿街住户不能太密,否则拆建成本太高。
最重要的是——
那条街得离定远侯府的南城别院远一点,总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
她在脑子里把南城的街巷一条一条过了一遍。每条街的地势、暗渠走向、住户密度、施工难度,全在心里排了序。
快天亮的时候,她心里有了一个名字。
柳叶巷。
横贯南城中部偏西,北接主街,南通外城。宽度一丈二,刚好够施工用的板车和木料进出,又不至于太宽显得空旷。两侧住户不算稠密,加起来不到百来户,早年间有几家搬走了,空出来的院子正好可以临时堆放材料。
地势处于第二级洼地的上缘——积水时淹不到膝盖以上,排水改造的坡度好找。暗渠入口在巷北,出口在巷南,两头都能找到,中间只有两处塌方,改造成本完全可控。
最重要的是,离定远侯府别院隔着整整三条街。霍敬忠就算站在别院屋顶上也看不见她的施工队。
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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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李令希就起了床。
吴氏比她起得更早,灶台上已经热好了粥和小菜。李令希囫囵吞了两口,换上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推门出去。
骆广生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
天边刚泛出一点蟹壳青,雾气还没散尽,街上没什么人。
骆广生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里端着个竹筒。看见她出来,他把两样东西往她面前一递。
“顺手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别处。
李令希接过来,打开一看,油纸包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竹筒里是温热的豆浆。
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里放了葱花和姜末,面皮松软,是现蒸的。
“谢谢。”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又咬了一口,“走吧。”
骆广生伸手扶她上车,自己翻身上马。正要起步,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李伯安探进半个身子,正了正衣冠,在李令希对面坐下来。
“爹?”李令希一愣,“您怎么也来了?”
“市政营缮院。”李伯安理了理袖口,“那些人我打过交道,你一个人去,连门都进不了。”
李令希想说不至于,但转念一想,昨天面圣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今天消息早该传遍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空降到市政营缮院,手上拿着三万两白银的调度权,那些老油条能给她好脸色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