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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工部衙门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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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李令希踏上台阶的时候,裙摆还在往下滴水,鞋上糊了一层黑泥,在干净的台阶上印出湿漉漉的脚印。
守在门口的小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工部衙门——”
一块腰牌贴到他眼前。
“兵马司指挥使骆广生,有公务面见侍郎大人。”
小吏认出了骆广生,连忙躬身让路。
穿过前堂,还未走近议事厅,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就让李令希停住了脚步。
“……定远侯府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老太君的灵柩还停在家里,等着陛下给个说法。”
“给什么说法?不就是想要李伯安的脑袋祭灵。”
“五品主事,可惜了。”
“可惜什么?南城淹成那样,总得有人担着。他不担,难道让尚书大人担?让侍郎大人担?”
李令希刚想推门的手顿了一下。
经典,太经典了。
找替死鬼找到原身的爹头上,她在原单位写方案写死了都没人可惜,她爹倒是挺荣幸,至少有人惦记他,可惜惦记的是他的脑袋。
她伸手推开了议事厅的门,七八个官员围坐在长桌两侧,齐齐转过头。
正中间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蓄着短须,面皮白净,穿的是正四品的官服。
工部右侍郎,周崇安。
他手里端着茶盏,抬眼看见李令希,眉头刚要皱起,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身后的骆广生身上。
“哟,骆大人?你怎么来了?”
骆广生抱拳行礼:“周大人,南城外城决口二十余处,下官带人堵了三天,水位不降反升。今日李姑娘巡看水情,说暗渠全线淤堵,光堵不疏无济于事,特来工部调取暗渠图纸,对照实地勘查。”
周崇安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李令希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李姑娘?李伯安的女儿?”
“是。”
周崇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骆广生:“骆大人,你辛苦了。不过工部的图纸是朝廷机密文书,不是什么人都能调阅的。至于暗渠的事,本官自会派人去查,你先带这位姑娘回去。”
机密文书?
李令希皱了皱眉,这玩意在她原来的单位,公开招标文件附件三,网上随便下载,工部的机密可真不值钱。
周崇安身边一个瘦高个的员外郎站起身来,指着李令希冷笑了一声:“李伯安自己治水不力,贪墨工款,害得南城数千百姓流离失所。如今下了大狱,倒让女儿出来抛头露面、搅扰公堂,你们李家还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他话音落下,两旁几个官员发出附和的笑声。
李令希看了他一眼,贼喊捉贼还笑得出来?
她冷笑一声:“周大人,你说我父亲渎职。那我问一句,工部每年拨给都水司的暗渠清淤银子,去哪儿了?”
周崇安端茶的手一顿。
那瘦高郎中令抢在前头,唾沫横飞:“放肆!你一个闺阁女子,擅闯工部衙门,污蔑朝廷命官,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父亲渎职的案子是三司会审,由陛下亲自过问!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李伯安渎职的事实!”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令希:“这一年京城大小内涝不下十次,陛下需要一个交代。你父亲的脑袋,就是工部给陛下的交代。”
李令希刚要开口,骆广生却已一步跨前,高大的身躯直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周身散发的煞气瞬间逼得瘦高郎中后退半步。
“孙员外,”他嗓音低沉,“本官最恨两件事,一是办事不力,二是欺凌弱小。李姑娘现在是本官亲请的幕僚,你指着她骂,便是质疑陛下治水之策,藐视兵马司执法威严。再敢多言,本官便拿你阻挠公务之罪,先捆了再说。”
“好了。”周崇安把茶盏搁在桌上,抬眼看着李令希,“李姑娘,你年纪小,家里遭了变故,心里着急,本官不跟你计较。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父亲的事是陛下钦定的案子,不是你来工部闹一场就能翻过来的。”
他转脸看向骆广生:“骆大人,这里没她的事了,带她走。”
骆广生站在原地没动,开口问道:“带她走?周大人,南城的水,你打算怎么治?”
周崇安面上浮出不耐:“本官已经调了人手,明日开始——”
“明日?”骆广生截断他的话,“周大人,下官今天在南城外城堵了六个时辰,水位从一尺涨到了三尺。等到明日南城就全淹了,陛下让兵马司督办疏浚,如今水越治越深,这个责,是下官来担,还是周大人来担?”
李令希不由得高看他一眼,这招责任转移玩得挺溜。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她突然开口:“如果我能把水退了,陛下还要这个交代吗?”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崇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给我七天时间,我把南城的水退干净。”李令希冷静回答,“水退了,疫情自然缓解。至于我父亲的案子,到时候要不要用他的脑袋给谁交代,自有陛下圣裁。”
周崇安上下打量着李令希和她身后那个一直没走的骆广生,若有所思。
“李伯安倒生了个胆子大的女儿。”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不过,图纸也不是你说调就调的东西。你凭什么让本官相信你?”
“周大人,”骆广生拱了拱手,“陛下命兵马司督办南城疏浚事宜,遇有阻挠,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五品以上,上本弹劾。”
他直起身盯着周崇安继续说:“李姑娘是下官请来协办治水的,周大人若不肯调图纸,下官只好原原本本具本上奏,把今天的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写进奏折里。”
李令希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威胁起人来一套一套,还挺靠谱。
周崇安脸皮抽动了一下:“骆大人,一个闺阁女子,你也信?万一治不好呢?”
“治不好,下官自会向陛下请罪。”骆广生答得干脆,“但眼下周大人若连图纸都不肯调,那南城治水不力之责,恐怕就得另说了。”
周崇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孙茂才。”
“下官在。”
“带人去档案库,把南城暗渠的图纸调出来。”
孙茂才急了:“大人——”
“去。”周崇安看了他一眼。
孙茂才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出了议事厅。
两刻钟后,一卷发黄的图纸摊在案上。
李令希俯身细看,手指沿着标注的线路一路划过。
暗渠的主干从洛水西南段引水口起始,穿过南城中部,延伸到东南角的城墙出水口。但南城大片区域的支渠,图纸上只有零星的记号,有的地方干脆是空白。
二十年时间,工部就画了张这玩意?
她大四实习画的管网图都比这个完整,领导要是看见这图纸,能把全部门的绩效都扣光。
“这几处支渠,”她指着图纸上几块空白区域,“为什么没有标注?”
周崇安看了一眼:“南城加盖民房太多,原图纸上的支渠早被填平了,谁也不知道下面的具体走向。”
李令希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就只能实地看了。”她直起身,“骆大人,图纸上标注的排水口一共有十七处,从上游洛水引水口开始,一路到城墙出水口,每处都要查。”
“走吧,水不等人。”
骆广生卷起图纸,正要带着李令希往外走。
议事厅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绛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腰悬长刀,身后跟着四个全身甲胄的侯府亲兵。
“奉定远侯令,提罪臣李伯安回府审问。”
李令希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骆广生伸手拦住她。
“你是何人?”骆广生问。
“定远侯府长史,霍敬忠。”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上面盖着定远侯府的朱红大印,“李伯安贪墨渎职,害死老太君,侯爷要亲自审他,麻烦几位大人行个方便。”
孙茂才快步上前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递给周崇安。
周崇安看完,点了点头:“既然是侯爷的意思——”
“凭什么?”李令希切断了周崇安的话。
霍敬忠转过脸,看着她:“你是?”
“李伯安的女儿,李令希。”
霍敬忠的目光冷了下去:“李姑娘,我劝你别挡道。”
“我父亲是朝廷命官,罪责未定。”李令希仰头看着霍敬忠,“三司会审还在进行,陛下尚未裁决。定远侯凭什么越过大理寺和刑部,私自提人?”
“凭什么?”霍敬忠的手按上了刀柄,“凭老太君的命。她是定远侯的亲母,是朝廷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她的灵柩还停在侯府正堂,这笔账,侯爷要亲自讨。”
李令希看着他心想,南城年被淹,你们侯府还把老太太放在南城,出了事反倒来怪我家?真是岂有此理。
“三司会审尚未定罪,我父亲就还是朝廷命官。”李令希冷静地开口,“侯府私设公堂、擅提在职官员,若传到陛下耳中——”
霍敬忠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姑娘,你以为谁会替你传?”
“我。”
骆广生伸手将李令希往身后扯了半步,让她完全避开了霍敬忠的视线。
霍敬忠转过脸看着他“骆大人,兵马司的职责是督办疏浚,不是替罪臣说情。侯爷的面子,你也不给?”
“下官只认陛下的旨意。”骆广生迎上他的目光,“侯府长史好大的威风,竟想越过三司,先斩后奏?本官今日把话撂这,李伯安关乎南城治水大局,七日之期未到,别说一个定远侯,就是天王老子来提人,也不能把李家的人带走。”
霍敬忠盯着骆广生,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又松开。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骆广生,又扫过李令希,“骆大人,你保他。我倒要看看,你能保多久。”
他手一抬,四个亲兵整齐划一地转过身,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门口。
议事厅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李姑娘,图纸给你了,人也暂时留下了。”周崇安从桌后站起身来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缓缓说道,“七天,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把南城的水退干净。”
走出工部衙门大门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骆广生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雨水打在李令希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仰头看他。
骆广生伸出手。
李令希抓住他的手腕,借力踩上马镫,翻身上了马背。
马背颠簸,李令希坐不稳,后背靠上他的胸甲。她小声说了句“抱歉”,往前挪了挪。骆广生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先去哪儿?”骆广生问。
“东南角出水口。”李令希说,“水从哪里堵住的,就从哪里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