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筑帝王城》秀市舍里

1、第 1 章 李令希睁开

　　李令希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两股记忆正在翻涌碰撞。
　　一边是某市政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没对象没社交，刚改完《海绵城市建设导则》最后一版，加班到凌晨两点，站起来伸懒腰，眼前一黑。
　　另一边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李伯安的独女，十八岁，京城长大，性子闷不爱说话，看见家里被淹、父亲被押走，急火攻心一头栽倒。
　　好家伙。
　　方案没保存，命也没保住。
　　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盯着头顶发黄的帐子，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两个世界的死法都跟水有关。前世改了一辈子排水方案，最后猝死在方案上。这辈子更好，直接穿越到被水淹死的倒霉蛋身上。
　　前世加班猝死，好歹死在空调房里，这辈子的开局待遇也太差了，老天爷写剧本的水平，不去拍苦情戏都屈才。
　　“姑娘！”一个丫鬟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您总算醒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停。“李令希抬起一只手，“第一，我头疼。第二，别哭。第三——现在是什么情况？”
　　丫鬟愣了一下，抹着眼泪说：“姑娘，您都昏了两天了……老爷的事您别急坏了身子——”
　　“老爷的事？”
　　李令希撑着床板坐起来，环顾四周，地上漫着一层水，淹到小腿高的位置，柜子门歪歪扭扭开着，里面的衣裳湿了大半。墙根底下有一道裂缝，浑浊的水正从外面往里渗。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不是第一次淹水。南城内涝是京城的老毛病，每年夏天都得来一回。只不过以前是淹到脚踝，今年直接淹到膝盖。
　　“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老爷被带走了……”
　　“家里能说话的人呢？”
　　“夫人？夫人在前厅……”
　　李令希下了床，踩着水往前走，经过铜镜时余光扫了一眼——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色苍白，五官倒是端正清秀。
　　行，至少长相没给她添堵。
　　就是这副身子骨太弱，刚走了两步就开始喘，她前世在工地上走了十年都没这么虚过。
　　李家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工部主事的宅邸在官员里算寒酸的。
　　前厅里，李母吴氏坐在椅子上，看见女儿披着外衣趟水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又掉下来。
　　“令希，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你急火攻心——”
　　“我没事。”李令希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我爹到底怎么进去的？”
　　吴氏本来还想瞒着，被她这么一问，防线彻底垮了。
　　断断续续说了小半个时辰，李令希把整件事拼了起来。
　　七天暴雨，京城南边地势低洼，护城河水位暴涨倒灌进城，加上城南排水暗渠多年没有彻底清淤，内部还有多处年久失修的塌方，南外城从积水变成内涝，从内涝变成了一场灾难。
　　定远侯丁敏家的老太君住在南城别院养病。雨最大那几天，水淹到了床沿。老太君本来就有咳喘的旧疾，浸了水汽又受了惊吓，疫病一并发作，没撑过第五天就走了。
　　“定远侯参了工部一本，说工部年年拨银修缮排水暗渠，银子花出去了，一场雨全淹了。陛下震怒，要工部给个交代。工部那边也不替你爹说话，最后把他推了出去了……”
　　“就因为他是都水司主事？”
　　“你爹……只是个五品。”吴氏声音低下去，“上头有侍郎，有尚书。可人家说，都水司主事专管京城沟渠河道，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你爹连辩驳都没来得及，就被革职下了狱。定远侯府放了话，等水退了，要你爹给老太君偿命。”
　　李令希揉了揉太阳穴，两个时空的记忆正在慢慢理顺。
　　家里被淹成这副光景，亲爹还在牢里，原身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撑不住也是正常。
　　“我出去看看。”
　　吴氏猛地抓住她：“你疯了？外面全是水，还有疫病！你一个姑娘家——”
　　“正因全是水，才要去看。”李令希回头看她，“坐在这里哭，能哭出什么来？”
　　吴氏被她的语气镇住了，手松了松。
　　李令希趁机抽手，转身往外走。
　　南城的街道上是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之处，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沤烂的垃圾、下水道倒灌的污水、被水泡久的牲畜尸体，混在一起发酵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李令希忍着胃里的翻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南城比北城地势低，每次下雨都是重灾区。富户官员都住在北城，南城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房子盖得随意，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排水系统更是聊胜于无。
　　她们家住在城南偏中间的位置，地势不高不低，水淹到小腿。再往南，水已经漫到了膝盖以上。
　　街对面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个汉子挽着裤腿在水里跋涉，往地势稍高的地方搬东西。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大概是哪家的房子塌了，或是家人病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李令希抬头，看见一队兵士抬着木板和沙袋，正往一条巷子的深处跑。
　　领头的是个穿着官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阶上，指挥兵士往巷口堆沙袋。
　　“这边再堵一层沙袋！快！”
　　“骆大人，水太大了堵不住啊！”
　　“堵不住也得堵！难道看着这边全淹了？”
　　李令希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个领头的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想靠物理阻断来阻止水流继续蔓延。但问题在于，水是从好几个低洼处同时倒灌，堵了这边那边又漫进来。
　　这种堵水法，但凡懂行的人都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它唯一的优点是——看得出来你在干活。
　　李令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大人，”她喊了一声，年轻男子回过头来，他剑眉星目，五官英挺，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他上下打量了李令希一眼，皱了皱眉：“你是哪家的？这里危险，退远些。”
　　“我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李伯安的女儿。”李令希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面不改色，“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男子挑眉看了她一眼。
　　“兵马司指挥使，骆广生。”他有些不耐烦地报了自己的身份，“李姑娘，你父亲治水不力，致使京城内涝、瘟疫肆虐，如今在狱中等候发落。你不思闭门思过，反倒来此搅扰公务——是何道理？”
　　周围的兵士都看了过来，李令希没被这阵仗吓住，低头行了个礼：“大人息怒，小女只是忧心父亲，才斗胆来此看看水情。方才见大人堵水辛苦，实在不忍坐视不理，若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她又指了指巷口的木板：“不过骆大人，你这样堵下去，水退不了。”
　　骆广生抿了抿嘴没说话，副将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李姑娘有所不知，工部那边派来的人前天来看了一眼，说‘水势太大，非人力可为’，转身就走了。骆大人是实在没人可用，才自己带着我们堵沙袋。”
　　“骆大人，水往低处走是天理，你现在堵住一处，水就绕到别处去。等到水位积蓄到一定高度，冲垮围堵那一瞬，水势只会更猛，淹得更凶。”
　　骆广生眉头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重新打量了一番。
　　“那依李姑娘之见，该如何？”
　　“疏通引流，让水有路可走，比让它无路可退有用得多。”
　　“你说得倒轻巧，”骆广生冷笑了一声，“我去过工部，你们工部存档的图纸还是二十年前画的，后来南城又加盖了多少房屋，改了多少条暗渠，根本对不上，怎么疏通？”
　　“大人，您要是信得过我，骑马带我在这片内涝区转一圈，我指给您看问题在哪。”
　　周围有人发出嗤笑声，骆广生身边的副将低声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
　　骆广生沉默了片刻。
　　李令希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带人堵了不知道多少处决口，南城的水位不降反涨。他知道堵水不是长久之计，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不堵，水会继续往更低的城区灌，到时候上边追责，他得承担“不作为”的罪。堵，至少能争取点时间，证明自己“在做事”。
　　“我凭什么信你？”
　　李令希迎上他的目光：“凭我是李伯安的女儿，他书房里的图纸、水利志、沟渠记我都看过。骆大人，你奉旨治水，治好了是功劳，治不好是罪过。现在这水位用堵的办法撑不了两天，既然堵不住，不如让我试试。成了功劳是你的，不成，罪过我背。”
　　骆广生被她这句话打动了，转头吩咐副将：“备马。”
　　副将瞪大眼睛：“大人，您还真听她的？”
　　“你有更好的办法？”骆广生面无表情地反问。
　　副将闭嘴了。
　　一刻钟后，副将牵了匹马过来，骆广生翻身上马，俯身一把将她捞上马背，李令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她刚想挣开，头顶落下一道低沉冷硬的嗓音：“别乱动，你这身子骨，摔下去呛一口水就没命，还得连累本官上书检讨。”
　　李令希不敢再乱动：“先去地势最低的地方吧。”
　　“南外城？”
　　“那就去南外城。”
　　说罢，他单臂将她圈在身前，另一只手狠狠一抽缰绳，马蹄踏破积水，溅起一片浑浊。
　　街边的百姓纷纷侧目，李令希隐约听到有人在骂她。
　　“那不是兵马司的骆大人吗？怎么还带了个姑娘？”
　　“那姑娘好像是李主事的女儿……”
　　“呸！她爹治水治成这样，还有脸出来？”
　　“就是！咱们南城年年被淹，钱都被他爹贪了吧？”
　　“不淹北边专淹南边，还不是因为咱们都是老百姓，没人管！”
　　李令希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这些骂声不完全是错的。南城内涝年年如此，拨款年年有，修复年年停。老百姓看到的，就是水淹到家门口，而官员安然无恙。
　　转了半个时辰，她这才彻底看明白南城的格局。
　　京城南边有一条大河叫洛水，从西往东流。建城之初，工匠从洛水西南段引了一条水道入城，再通过暗渠连通城内的大小沟渠，形成一套排水网络。
　　这个设计本身没有问题，利用自然水位差实现自流排水，理论上可以应对大部分降雨。
　　实际上，这套网络将近一百年没有正经修过了。她查看了能见到的几处排水口，淤泥和垃圾把口径堵得严严实实，水流根本排不出去。
　　加上七天暴雨，洛水水位暴涨，护城河倒灌，地势高的北城还好，南城是整个京城最低洼的地方，水往低处流，全灌进来了。
　　“你们平时不清理暗渠？”
　　“暗渠归工部管。”骆广生说，“工部说每年入冬前清理一次。但从我来京城上任到现在，没见他们清过。”
　　“为什么？”
　　“没钱没人。”他顿了顿，“南城住的都是百姓，谁会为了他们花钱？”
　　李令希没接话。
　　果然，这种问题放到哪个时代都一样。
　　她拽住缰绳。
　　“调头。”
　　“去哪？”
　　“去工部。”她回头看了骆广生一眼，“把暗渠和排水口的分布图调出来，我要对着实地一处一处查。”
　　骆广生勒停了马：“你要查遍南城？”
　　“不然呢？指望那张二十年前的图纸能告诉你哪儿堵了？骆大人，这趟工部之行，恐怕要借您的威风了。我一个罪臣之女，进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只能狐假虎威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