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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始   苏 ...


  •   苏念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高得陌生,水晶灯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有那么几秒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身体的感觉涌上来了——腰很酸,大腿内侧牵着一根筋似的疼,翻个身都像被碾过一遍。她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愣了一瞬,才慢慢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把被子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嘴唇开始发抖。她想忍住,但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不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地抖。她想起母亲身上的那些旧伤,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这辈子绝不让任何人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对她。可现在她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从头到脚都被人碰过了。不是被爱,是被买。哭到最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嗓子闷闷地喊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声压抑而破碎。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哭声渐渐停了。她趴在枕头上又缓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擦掉。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平静,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之后的空洞。她光着脚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床尾的软凳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米白色针织衫,深色长裤,标签还没拆。旁边是一套新的内衣,尺码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昨天换下来的旧T恤和牛仔裤,抖了抖,穿上。衣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带着宿舍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洗漱间里有一面大镜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锁骨上的痕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把泪痕洗干净,然后从包里翻出遮瑕膏,一点一点地把那块淤痕盖住,再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画了眉毛,涂了唇膏。动作利落而熟练,像是在给一面墙刮腻子——不平的地方就抹平,开裂的地方就填上。等一切都做完,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淡的、精明的、谁也打不倒的苏念。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着红,遮不住。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极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放着早餐——煎蛋、培根、吐司,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和一个白色小药盒,里面躺着两片药。一片止痛,一片紧急避孕。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而有力:“早餐和药吃掉。司机在楼下等。”

      她把两片药都拆出来,就着凉牛奶吞下去,然后坐下来开始吃早餐。煎蛋的溏心已经凝住了,培根的油脂凝成白色的薄膜,吐司也凉透了。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咀嚼,吞咽,没有任何享受,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吃完之后她把餐盘放进水槽,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没有回头看一眼。

      上午九点半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小区里的草坪刚浇过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苏念沿着人行道往外走,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只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的方向。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第二次。

      陆司寒这天早上有个会,到公司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沈越在电梯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看见他老板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陆司寒今天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之后特有的慵懒。沈越跟了他四年,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去年远恒拿下一块谁都啃不动的地皮的时候。

      整个上午陆司寒的心情都很好。开项目评审会的时候,底下几个项目经理汇报数据错了两个小数点,他居然只是用笔敲了敲桌子说了句“下次注意”。沈越在旁边默默记录,心想太阳今天大概是打西边出来了。

      市场部的人汇报完之后,有一个叫陈建民的部门主管主动留下来,说有件事想跟陆总确认一下。陆司寒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陈建民赔着笑,搓了搓手:“陆总,上次您让我去打听的那个美院的学生——苏念——我了解了一下,这女孩在圈子里名声确实不太好。周德海那边说她陪吃过好几次饭,每次吃完就走,把老周气得够呛。还有几个画廊的老板也说她经常拿画做幌子,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要钱。您看,这种人……是不是别沾为好?”

      陆司寒正在翻手里的文件,听完之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锐利,但陈建民的笑容僵了一瞬。陆司寒把文件合上,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今天天气:“她陪谁吃过饭,我问你了?”

      “不是,陆总,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陆司寒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钉在陈建民脸上。那个姿势说不上咄咄逼人,但陈建民往后退了半步。“你的工作职责是帮我处理公司事务,不是替我做私人判断。苏念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从现在起,你不用再打听她了。出去。”

      陈建民的脸白了一瞬,连声说着“是是是”退了出去。门还没关严,陆司寒已经重新翻开了文件,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不值得他多浪费一秒。沈越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老板对这个女人的态度,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等办公室只剩下陆司寒一个人的时候,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慢慢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他不想承认,但他今天心情确实好。不是打赢了一场仗的成就感,也不是签了一笔大单的满足感,而是一种更低级的、原始的餍足——像野兽吃了一顿饱肉之后伏在草丛里晒太阳的那种懒洋洋的满足。

      苏念的身体比他想得要好。不,不是“比他想得要好”,而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以为她这种在男人间周旋了这么多年的女孩,身体会带着某种疲惫和松弛——但他错了。她很好。比他睡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那种又纯又烈的反差,在床上简直要命。

      想到昨晚的一些细节,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那又如何。

      他放下钢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他给了她早餐和药,她吃完就走了,连一句“谢谢”都没留。他倒也不意外。她在他面前从没服过软,哪怕是被逼到绝路来求他的时候,语气里也带着倒刺。他知道她骨子里是瞧不起他的——一个靠围堵一个穷学生来逼她就范的男人,她瞧不起他是理所当然的。他也瞧不起自己吗?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只是做了所有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做的事。他看到了一件想要的东西,用了合理的代价拿到手,仅此而已。至于她是不是心甘情愿——他不怎么在乎。

      说到底,她也不过如此。这些年在男人间端着架子、耍着花招、欲擒故纵地讨价还价,最后还不是躺在了他的床上。和那些明码标价的女人比起来,她唯一的不同就是更擅长包装自己。把交易包装成交往,把利用包装成暧昧。他尊重过她吗?陆司寒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连她自己大概都不指望别人尊重她。一个陪周德海那种秃顶男人喝酒夹菜换钱的女人,配谈尊严?

      但他确实喜欢她的身体。这个念头让他既舒畅又隐隐烦躁,因为在他的经验里,身体不过是一时的消遣,玩腻了自然就淡了。他告诉自己,等她被他睡够了,这件事就会自然而然地翻篇。他会给她一笔钱,安排好她母亲的治疗,然后体面地退出她的生活。她可以继续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去找下一个周老板,而他继续过他的人生。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简洁、笃定、不容拒绝。

      “今晚七点。来别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下一份文件,翻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办公桌上那支钢笔上,反射出一束冷光。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至于那个女孩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没有想,也没有必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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