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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继续   苏念 ...


  •   苏念从别墅回来的第三天,刘萌发现她变了。

      说“变”不太准确,更像是某种开关被拨了回去。那天早上在宿舍里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个苏念,好像被锁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现在的她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模样——话不多,偶尔笑一下,吃饭的时候会主动评价食堂今天的菜炒咸了。刘萌试探性地问她还要不要去画室,她说当然去,语气自然得像是问她要不要呼吸。

      刘萌没敢多问。她太了解苏念了,这个女孩不想说的事,你拿铁锹也撬不出来。

      下午苏念在画室补作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她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语气平淡:“喂。”

      “今晚六点半。司机在校门口等你。”陆司寒的声音。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

      苏念握着画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今天不行,”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稳,“明天要交创作稿,我还没画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那一秒的安静让苏念的胃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陆司寒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还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刀背拍过的蒜,碎得干脆利落。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后天行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在跟一个拿房卡买她的人讨价还价,好像她真的有选择权似的。

      “……知道了。”她说。

      对面挂了。苏念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指节有点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把画笔放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坐在隔壁的刘萌一直在偷瞄她,苏念当然知道刘萌在偷瞄,她只是装作没看到。

      六点半,苏念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不是上次那辆别墅门口停的,换了一辆更低调的,但苏念认得那个车标——低调个鬼,这车够她不吃不喝画二十年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只有她一个人。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车子启动前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处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苏念把包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下班高峰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闪过。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光,心里在想明天的创作稿还差三张速写,后天要去医院给妈拿药,大后天有一堂选修课的期中汇报还没准备。

      她在心里把未来三天的待办事项全部捋了一遍,就是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别墅之后,她发现玄关的柜子上不再放房卡了。这个变化让她心里松了一下,但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另一种不安。没有房卡意味着今晚不是“交易”,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放松警惕。恰恰相反,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往往更贵。

      陆司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开视频会议。他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朝餐厅方向点了点,意思是让她先去那边。苏念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到餐厅,把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慢慢喝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他在跟屏幕那头的人说话,用的是英文,语速很快,偶尔皱一下眉,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

      苏念的英文听力只能听懂一半,大概听出他们在讨论什么收购的事情。她放下水杯,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速写本,靠在餐桌上开始画明天的创作稿。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和这个环境完全无关的事。

      陆司寒开完会合上电脑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画了三张速写。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画的是街道和行人,笔触利落,线条流畅,有一种速写特有的、未完成的生动感。

      “这是明天的作业?”他问。

      “嗯。还差两张。”苏念没有抬头,继续画画。

      陆司寒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飘柔洗发水的味道,干净的、廉价的皂香,和这栋别墅里任何一瓶洗护用品都不同。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那一截脖颈又细又白。他想起昨晚她颈侧那块皮肤的温度和触感,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她脖子上移开,转身去倒了杯酒。冰箱里有阿姨备好的菜,他没叫外卖,用微波炉热了两份牛排,配上沙拉和面包,摆到餐桌上。苏念看了看那些东西,放下速写本,拿起刀叉开始吃。牛排煎得老了,沙拉酱放多了,但两个人都没说话,各吃各的。

      吃完之后苏念主动把盘子收了放进水槽。她转身的时候发现陆司寒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酒,眼神说不上炙热也说不上冷漠,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他拥有但还没用够的东西——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漫不经心的占有。

      苏念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同学说话:“我洗碗?”

      “不用。”

      苏念点点头,擦干手,走回餐桌旁边继续画画。她又画了一张,第四张的构图不太满意,用橡皮擦了重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翻文件的窸窣声。这种日常感让苏念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不是被“叫来”的,而是本来就住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在餐桌旁画画。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幻觉是危险的,比现实更危险。现实至少可以对付,幻觉只会让你放松警惕。

      晚上在她的卧室里——不对,是“那间卧室”里——一切结束之后,她侧躺在床的左侧,被子拉到肩膀,闭着眼睛。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反而清醒了,像一潭搅浑的水慢慢沉淀下来。

      陆司寒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在想明天那两张速写该画什么。她这两天观察过别墅区外面的那条商业街,街角有个老人在卖烤红薯,晚上收摊的时候会把炉子推到一辆改装的三轮车上,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她想把那个老人画下来。还有花坛边上蹲着的那只橘猫,耳朵缺了一块,大概是个打架的老手。

      “你在想什么?”陆司寒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苏念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她不能告诉他真话——她在想烤红薯和缺耳朵的猫,因为这些东西让她觉得生活还在继续,世界还没有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期待的不是这种答案。他想听什么?想你?想今晚?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

      “想明天的作业,”她说,声音平静而平淡,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还差两张速写,明天晚上之前要交。”

      陆司寒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根线被拉紧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冷却下来,从室温降到了微凉。他大概是不高兴了。他问她想什么,大概是想听到某种跟他有关的回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希望她在想他。因为她的身体刚才是他的,情绪也该是他的——这才是他理解的占有。而她躺在他身边想速写本上的作业,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不被放在眼里的冒犯。

      但他什么都没说。几秒钟后,苏念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像是冷笑,更像是猎人听到猎物跑错方向时那种玩味的叹惜,还夹杂着什么更淡的东西。

      “行。”他说,然后没再开口。

      苏念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又赌对了一次。但她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肩膀。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躺在黑暗中的他依然醒着,他的呼吸并不平稳,离她不过三十厘米,却像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她不知道这条河什么时候会涨潮,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游泳,她只知道每次她躲过一个问题,他就会在暗处多观察她一刻。

      而被人观察太久,总会被找到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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