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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顾清开罪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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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开罪晋阳伯爵小公子这事不胫而走,不出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大家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乐呵呵的等晋阳伯爵府发难。
更有甚者开局下注,赌顾清几日之内会登门赔罪。
全盛京谁不知道郑启是伯爵老夫人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心肝肉。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被顾清生生赏了整整五十记军棍,连身上的禁军皮都当场扒了。这岂不是把晋阳伯爵府的脸面扯下来往泥里踩,摆明了没放在眼里。
可真真奇怪的是,众人等了好些日子,看似势大的伯爵府连个屁都没放,半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如此一来,盛京上下对这位刚回京的年轻统领更是充满了好奇。
更有胆子大的小姑娘,在顾清每日下值的必经之路的茶馆里守着,手里摇着团扇,就盼着能亲眼瞧瞧这位少年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外头的喧嚣传到苏长谨耳朵里的时候,她正慵懒地窝在临床的软榻上翻看一册前朝的游记。
窗外天色阴沉地厉害,几点凉雨正顺着瓦当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无端叫人心生几分死寂。
膝盖上的伤现已结了痂,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这变天的当口,骨缝难免缠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酸胀。
下地走路的时候,身形还有些微微不自然地晃荡。
“殿前诸班直,乃天子亲兵……”
兰时这丫头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了根鸡毛掸子权当长枪,眉飞色舞地拿腔拿调,把顾清在校场上的威风,学了个十成十。
那活灵活现的模样,倒像是她自个儿亲眼看见了一般。
苏长谨瞧她得意洋洋的神色,眼底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顺手卷起手中的游记,轻轻敲了敲兰时的头顶,佯装嗔怪道。
“怎么?如今连你这小丫头的魂,也叫那顾清给勾去了不成?”
兰时慌得赶忙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吐了吐舌头,顿时正了脸色。
“姑娘莫要打趣奴婢,自然是没有的事!那姓顾的平白无故给姑娘招来这么一桩祸事,奴婢定是要找机会给他脸色瞧的!奴婢眼下只是觉得心里痛快,那伯爵小公子平日里倚仗着家世,可没少在城里做些仗势欺人的混账事。”
苏长谨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你这丫头。”
“姑娘可还记得去年开春,您差奴婢去西城那家老字号买梨花糕。奴婢在冷风里规规矩矩排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队,眼瞅着就要轮到了。谁料那伯爵小公子为了博美娇娘一记笑脸,把整个铺子新出炉的糕点,全给截胡包圆了。奴婢气不过同他理论了几句,还险些被他的恶仆给推一跤呢,如今他挨了五十军棍,连差事都丢了,奴婢真真觉得是老天开眼!”
苏长谨恍然大悟地低笑一声。
“难怪那日你回府的时候,一双眼睛肿的像熟透的桃子,一头扎进被窝里直抹眼泪。问你你却死活不说。”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姑娘,心里泛起一阵疼惜。
“往后若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可别自个儿闷在心里憋坏了。”
兰时吸了吸鼻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奴婢知道姑娘待我是极好的。”
她转过身抹掉眼泪,从旁边的薰笼上扯了一件厚实的缂丝披肩,小心翼翼地盖在苏长谨的膝盖上。
“等姑娘出了阁,不管刀山火海,奴婢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瞧你这丫头说的,左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哪里就到了刀山火海的境地。”
苏长谨望着窗外那方支离破碎的阴空,自嘲般地淡然一笑。
“横竖这天底下,是没有比这苏府更吃人的泥潭了。”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当夜,顾清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郑启的营房。
营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穿堂的夜风里苟延残喘。
火光摇曳间,将郑启孤寂的剪影扯得又细又长。
他背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水粘连,红得刺目,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听见脚步声,郑启浑身一颤,他咬着牙,艰难地扭过头。
当看清那道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竟然是顾清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骤然缩紧。
这个白日里刚发作了自己的活阎王,大半夜里来这里做什么?
打了一顿还不够,难不成还要把他最后一点傲骨也踩碎在尘埃里?
顾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搁在里榻边的矮几上。
“金疮药。北境带回来的,药性有些烈,能把腐肉里的寒气逼出来。比太医局配发的精细物什管用。”
郑启咬着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的别过脸去,只留给顾清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顾清也不恼。她像是没看见那份防备与倔强,撩起袍角,在榻边的木马扎子上坐了下来。
“来之前,我去寻了你以前那位老都头。他喝多了酒,跟我念叨了许多。”
此话一出,郑启那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老都头同我说,晋阳伯爵府里那位在富贵堆里养大的小公子,心里头其实是装着一番大志向的。只因着你家长兄自打落地起身子骨就弱,你那二哥又在早些年的战事里丢了性命。老夫人心口上剜了肉,便死活不允你再去沾染刀剑了。后来实在耐不住你成日里软磨硬泡,这才拉下脸面托了门路,把你塞进这殿前司里来。”
顾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满是陈年旧疤的左肩上。
“五年前西山剿匪,你替同生共死的兄弟生生挨了一刀,连白骨都露出来了。在府邸里足足将养了两个多月的光景。可等你好不容易归了队,老夫人便发了狠话,只准你在营地里走个操练的过场。上头的那些个营官们,顾忌着伯爵府的颜面,自然不敢再派你去接什么真刀真枪的险差了。”
郑启终于撑不住了。他一直强硬支撑的脊梁,在这一刻像是一座崩塌的山。
他整个人死死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抽搐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岁月,被人在今夜,连皮带骨地翻了出来。
“我心里清楚,你是个有血性,有担当的好男儿。你没求饶,五十棍子也一声不吭的挨下了。”
顾清此时的声音放得极轻,那温和的语气,同白日里在校场上的模样截然不同,活脱脱换了个人似的。
“你我心里都清楚,金狗安分不了多久。只要你愿意,等大军北上出征,我定让你去正儿八经地挣一份实打实的军功。”
顾清没再多言,径直走向门口。
“等这背上的皮肉伤好利索了,便自己滚回去寻值星官报到。殿前司,不养吃干饭的闲汉,也断然不会平白埋没了一个有骨气的能人。”
随着厚重的门帘啪嗒一声落下,营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只剩下那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郑启死死攥着底下的铺盖,那一阵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酸楚,终于化作了一声再也憋不住的呜咽,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随着门帘重新沉重地落下,营房内回归了一片死寂。那盏油灯终于燃尽了灯油,火苗最后挣扎了几下,彻底陷入了黑暗。
郑启整个人瘫在榻上,他不敢大声哭,只是死死攥着那方沾血的铺盖,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委屈与绝望,都尽数揉碎在掌心里。
那是一种被困在黑暗中多年后,突然被人生生拽进光里的战栗。
也是在哭被自己白白浪费的五年,在哭那个终于被重新记起的、真正的自己。
顺利拔除郑启这个刺头以后,殿前司的风向渐渐变了。
顾清开始逐一召见各级营官吃茶说话。
对那位资历颇深的老指挥使,她态度恭敬,请教练兵之法,耐心听取他的意见。
对那些资历尚浅、在老油条压制下迟迟熬不出头的中级营官,她则抛出橄榄枝,等他们自己权衡掂量。
没过多少时日,老油条们的话不再像从前那样好使了,他们才幡然回过味来。
那些年轻的队正,虞候,如今在议事的时候,竟也敢主动站出来说话了。甚至敢于提出跟以往”老规矩”截然不同的新路子。
顾清每次都会温和地肯定这些提议,还时不时当场拍板并采纳一两条。
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法子磨下来,老油条们的阵线,有了松动的痕迹。
殿前司潜移默化的变化,反倒让枢密院和御史台的清流相公们坐不住了。
可顾清在殿上求娶苏家嫡女的事,早就长了翅膀传遍了汴京。
老狐狸苏明哲虽然一直含糊其辞,但满朝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并不像其他行伍出身的莽夫那样与文臣势同水火。
连着几次枢密院会议,文官们本想挑顾清的疏漏,却发现她呈上的东西文字简洁清晰,该引的法条一条不落。
这般妥帖的行事作派,反倒让原本几个态度模棱两可的官员,私底下也忍不住称赞她几句。
直言她行事不似个纯粹的粗鄙武夫。
看似刀枪不入的京营铁桶,开始从内部一点点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