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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长谨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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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指间流沙,一晃到了冬至。
收操的号角刚停歇不久,老指挥使忽然来找顾清,还颤颤巍巍地提着一壶温好的浊酒。
“将军,今日正缝冬至,老夫斗胆,想请将军赏脸吃一杯酒。”
老指挥使的声音有些沙哑,残阳的光晕斜斜地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花白的头发,染上了一层凄凉的金色。
顾清垂下眼眸,看了看那粗瓷酒壶,点了点头。
两人索性一掀衣袍,挨着着校场边上的青石阶坐了下来。
老指挥使拔了木塞,先替顾清斟了满满一大碗浊酒,又给自己满上。
他双手端起那粗瓷海碗,却没急着下肚,只是盯着碗里微微晃荡的浑浊酒液,沉默了许久。
“老夫在这殿前司里头,风风雨雨地熬了整整三十年。”
老指挥使终于舍得开腔了,那声音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沧桑。
“这三十年里,老夫先后伺候过十七个副都指挥使。”
顾清双手捧着微温的酒碗,也不去出言打断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老人家掰着指头,细细碎碎地数落着那十七个副帅各异的脾性和他这大半辈子的酸甜苦辣。
黯淡的夕阳,正顺着皇城那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老指挥使说到动情处,猛地端起那海碗,仰起脖子,一口将那辛辣的浑酒尽数灌进了喉咙里。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忽然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几分颤抖。
“老夫这把年纪,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辈子也就这般浑浑噩噩地交代了。可是将军,殿前司里头那帮年轻气盛的小子们,他们不该像老夫这般,活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顾清敛了眼底的思绪,缓缓端起自己那碗酒。
她手腕微顿,用自己的粗瓷碗沿,轻轻碰了碰老指挥使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碗口,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殿前司的弟兄们,都是好兵。”
老指挥使从这话里,终于得了他心心念念的答案。他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向顾清行了个大礼,便转身告辞了。
可才走出两三步,他忽然又停下步子,转过头来望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统领。
“顾将军,老夫斗胆问一句。北境…是个什么样子的光景?”
顾清低头瞧了瞧碗底残留的一线酒液,极淡地笑了笑,眉眼间却没有多少鲜活的气息。
“很冷。”
年关将近,盛京城里连着飘了两日的清雪。
各家各户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当口,大内皇城里头,那道由宋景帝亲自钤印的赐婚圣旨,终于落进了苏家大院。
苏长谨跪在接旨的香案前,听着内官尖细的唱喏声,神绪恍惚。
距离上回苏元哲敲打自己,满打满算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了。她原以为这事儿还得再暗中磨上一阵子。不曾想,官家竟会在年底这般琐事繁多的时候,直截了当地下了明旨。
苏元哲接了旨,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倒也没瞧出多大反应。他连后宅的门都没进,只随口打发了下人,去吩咐如今掌管中馈的孟小娘好生操办嫁妆事宜。
苏长谨微微垂下眼睫,心里残存着的一丝微末的奢望,慢慢消散了。
事关苏家嫡长女的婚嫁体面,她原本以为父亲总会让母亲出面主持大局。距离上次见到生母沈晚,还是在中秋。可如今瞧着,他连那层最表面的平和,也不屑费心思维护了。
管事的孟小娘是个通透的聪明人,就算自己这个嫡女再怎么被父亲厌弃,那也是官家钦点的准将军夫人。
故而在这等节骨眼上,孟小娘是绝不会做出什么克扣用度、打苏家脸面的糊涂事来的。
可这东院里住着的柳小娘母女俩就不一样了。
自打这赐婚的旨意下了,柳小娘膝下的苏吟,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隔三差五地便要跑到她的院子里来,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恶心她几句。
纵使姐妹间闹得不愉快,风言风语传到了苏元哲的耳朵里,也只当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大多情况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它糊弄过去的。
苏长谨正靠在炭盆旁的软榻上出神,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厚重的防风棉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夹着几片碎雪。苏吟拢着一件崭新的红梅斗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大姐姐今日可真是好兴致,果然是清闲得很呐。”
苏吟连个平辈的见面礼都懒得敷衍,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低背扶手椅上。
她斜着眼睛,瞥见苏长谨案头摊开的书卷,当即嗤笑了一声。
“大姐姐不赶紧去背几卷《女则》《女戒》,再请个嬷嬷好生学一学怎么去榻上伺候男人,竟还有这等闲工夫,躲在屋里看这些个不知所谓的闲书。别到时候嫁进了将军府,连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不如,白白丢了咱们苏家的脸面!”
“兰时,再去刘妈妈那里,多领一些银霜炭。”
苏长谨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一旁。
兰时正站在花几旁边,两边腮帮子鼓的像仓鼠,眼底满是掩不住的不甘与委屈。
“姑娘……”
兰时眼圈泛红,急急地上前小半步。那苏吟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去。”
苏长谨抬起下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兰时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气呼呼的行了个万福礼,扭头退下了。
屋子里的银霜炭时不时爆出一点细微的火星,散着幽幽的暖意。
苏长谨并没有立刻搭理苏吟,只是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纸。过了一会儿,她才将那本志怪闲篇搁在案头上,端起旁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五妹妹,这等勾栏市井里的浑话,往后还是莫要再妄言了。”
苏长谨的声音极淡,就像窗外那飘飘忽忽的冷雪,没有半点起伏。
“我妄言?我粗鄙?”
苏吟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嗓门瞬间拔高了几度,指着苏长谨的鼻子便骂开了。
“你倒是个惯会装清高的!少年将军求娶让你很得意是吗?呸!指不定嫁过去没几日,便要被人家给克死了!”
面对这般恶毒的诅咒,苏长谨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她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五妹妹这般口无遮拦,可见平日里柳小娘教导得当。”
苏长谨抬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直直地看进苏吟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
“你少拿我阿娘说事!”
“顾统领乃是天子钦定的殿前司副帅,这桩婚事更是官家亲自下旨赐下的恩典。”
苏长谨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你一口一个克死,是在非议当今圣上的眼光,觉得官家识人不清。这话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递到了御史台,别说五妹妹自个儿的脑袋保不住,就连整个苏家,都要跟着陪葬。”
苏吟脸色一白,张了张嘴,那股子嚣张气焰登时被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苏长谨理了理袖口的云纹折褶,继续温和地说道。
“咱们苏家好歹是百年诗书传家的清贵门第。五妹妹这一张嘴,左一句伺候男人,右一句通房丫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之词。不知道的过路人听了,还以为咱们苏府这深宅大院里,开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暗门子勾栏。妹妹自己不要脸面,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是要留几分干净的。”
“你……你这个小贱……”
苏吟气得浑身发抖,涂着丹蔻的手指着苏长谨,却半天骂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苏长谨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外头的雪下得更密了些。
她着实不明白。父亲那般精于算计、极其爱惜羽毛的朝堂权臣,怎的就会放任苏吟在这后宅里,硬生生地长歪成了这副德行?
那些个市井泼妇骂街的腌臜话,她张口就来。这浑身上下,哪里还能挑出半点正经千金姑娘该有的气度。
苏吟忽然嗤地笑出声来,她踩着绣鞋缓步凑到苏长谨面前。
“大姐姐,其实我今日冒着风雪跑一趟,是因为听闻了一桩陈年趣事,大姐姐可想听听?”
苏吟眼底闪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长谨连眼皮子都没舍得抬一下,指腹摩挲着青瓷杯盏的边缘,权当耳边刮过了一阵不知趣的穿堂风。
苏吟也不恼,她刻意压低了身子往前凑了凑。
“大姐姐难道就半点不好奇,十年前的上元节,二姐姐苏长乐到底是怎么凭空没了踪影的?”
苏长谨拨弄茶盏的手指轻轻一僵。一滴温热的茶水顺着青瓷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外头的说辞,是二姐姐运气不好,叫那些个拍花子的人拐子给捂了嘴带走的。”
苏吟掩着半边嘴,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可妹妹我却听闻当年那桩祸事,根本就不是什么人拐子作祟。而是大娘子厌弃了二姐姐,借着看灯的由头,故意将她遗弃在闹市街头的!”
苏吟直勾勾地盯着苏长谨僵住的手指,语气愈发得意张狂。
“若非里头藏着这等腌臜阴私,大娘子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被父亲厌弃,像关押重犯一样,终日锁在佛堂里清修?”
窗外的天色陡然暗了下来。一阵呼啸的北风猛地撞在窗棂上,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