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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臣所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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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西北诸路宣抚使,北境统制顾清,入殿觐见——”
内侍拖着长长的尾音,那尖细的通传声一层层地穿透了大庆殿外重重的朱红宫门。
顾清早已换上了一身绯色的武官朝服,她在殿外深吸了一口气。
这京中皇城里的清瑞香,闻着却不如边关的粗茶提神。
她稳着步子跨过门槛,腰背如修竹般挺拔。
两侧文武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细网般绞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衡量。
顾清恍若未觉。她径直走到白玉丹陛之下,利落地撩起绯色官袍的沉重下摆,双膝跪地。
“臣顾清,叩见陛下。”
“爱卿快快平身。北境这一场硬仗,打得着实是精妙!朕这心里头,甚是欣慰啊。”
宋景帝的声音自高高的御座上落下来,听着温和得很,还夹杂着几分亲切。
顾清顺势站直了身子,极其规矩地垂下眼帘:”仰赖陛下天威,三军将士用命。臣左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底下那些将士的赏赐,枢密院那边已经在拟着章程了。至于爱卿你…如今这仗也打完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宋景帝这话问得如同拉家常一般和煦,却让殿中好几位重臣的呼吸都不由得轻了半分。
楚燃领着的那排武将,暗暗替顾清捏了把汗。
而以王若为首的相公大夫们,则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里的象牙朝笏。
这明升暗降的戏码,多半又要开锣了。
“回陛下,臣是个粗笨的行伍出身。只懂练兵打仗。”
顾清神色不动。
“此番回京,往后的差事,自然是全凭陛下与枢密院的恩典调遣。”
宋景帝听罢,语气越发随意了几分。
“极好。朕向来是知晓你这份忠勇的。你在外头风吹日晒这么些年,左不过也该留在京里,好好将养歇息一番了。”
说着,他便转过头去瞧着一旁站立的楚燃。
“楚侯,你那枢密院里头,眼下可还缺个能干的副使?”
楚燃立刻举着笏板跨出列来,那架势似乎在宋景帝开口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
“启禀陛下,枢密院里的几位副使眼下都各自当着差,实在腾不出什么实缺来。不过,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位子,倒是空悬了有些时日了。”
宋景帝微微一顿,随即眉眼舒展开来,轻声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顾爱卿这些年总在马背上颠簸,是该在京城里过几天安稳日子。那便依楚侯的意思办吧。”
军权交割的暗流,就这般三言两语地定了音。宋景帝心情似是大好,轻轻摆了摆手。
“行了,朝堂上的正事议完了。朕倒是有些体己话想问问你。你这些年在塞外吃的苦楚,朕心里有数。说吧,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惦记的?只要是朕能给得起的,全允了你。”
宋景帝这番话说得格外亲切。
顾清沉默了一瞬,他猛地一撩衣摆,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陛下,臣这心里,确有一桩私愿。”
宋景帝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哦?说来听听。是还想要些田产封地,还是觉得这殿前司的差事不够气派?”
“臣蒙陛下圣恩,心里头除了感激涕零,别无他想。”
顾清缓缓抬起头,向来恭顺垂下的目光,此刻竟罕见地不再回避天子的审视,声音沉得如同刀剑归鞘。
“臣所求之事,是求娶苏学士家的大姑娘为妻。”
御座上的宋景帝还没来得及开口,文臣那边的紫袍班列里,便有一人匆匆跨了出来。
翰林学士苏元哲死死捏着手里的象牙朝笏,将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陛下,老臣有下情要奏。”
宋景帝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微微颔首。
苏元哲这才直起腰板。他连余光都没分给跪在地上的顾清,只是直勾勾地面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清高与疏离。
“顾统制少年英雄,前程不可限量,老臣由衷敬佩。然老臣家门寒素,教女无方。嫡女年齿已长,性情执拗,恐不堪为将门之妇。统制当配金枝玉叶,老臣不敢以蒲柳之质,误将军终身。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这番长篇大论,苏元哲说得端的是滴水不漏。面上听着句句都在贬低自家,可里子却透着十二分的推拒与防备。
周遭的相公大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选择装聋作哑。
宋景帝没有立刻去接苏元哲的话茬,只是饶有兴味地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顾清的身上。
顾清依旧跪得纹丝不动。
他安安静静地等苏元哲把话说绝了,这才缓缓侧过半边身子,朝着那位清高的老大人微微低了低头,权当是见了个晚辈礼。
“苏学士这话,实在是言重了。晚辈求娶苏姑娘,绝非今日贪图恩赏的一时兴起。十年前,若不是苏姑娘大发善心,赏了一碗热乎的吃食,晚辈这条贱命,恐怕是熬不到今天的。”
顾清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寻不见半分退缩的动摇。
“晚辈是个粗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实在是不善言辞。可若是老天开眼,让我顾清这辈子有福气能迎娶苏姑娘过门,那晚辈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再纳半个妾室进门!”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垂拱殿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不纳妾”这几个字,从一个手握赫赫战功,多半要飞黄腾达的年轻权臣嘴里蹦出来,那分量何其骇人。
这满殿的文武大人们,哪一个后院里不是塞满了娇妻美妾?
就说眼前这位端着架子的苏老大人,自己不也还养着两房年轻水灵的小妾吗?
苏元哲手里那块万年不动如山的朝笏,竟然不可克制地晃荡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像出鞘利刃般的年轻武将,眼神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宋景帝御座上静默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
“朕这回可真是没料到。你这个糙汉子,今日居然敢在朕的垂拱殿里,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种痴情话都给抖搂出来了。”
宋景帝兴致极好地站起身,沿着白玉阶往下踱了两步,微微拉长了语调。
“苏卿家,你可是瞧见了。人家把那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苏元哲僵硬地弯着腰,他的余光极其隐秘地扫过前排的王若。
眼瞅着王若微不可察地下颌轻点,苏元哲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只能硬着头皮咬牙认下了这门本不想沾染的亲事。
“老臣…遵旨。”
庭院里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苏元哲连那身紫色的朝服都没顾得上换,便怒气冲冲地踏进了后院。
苏长谨正立在廊下悬腕练字,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笔尖。
抬眼间,她远远便瞧见父亲那张阴沉的脸,这般来者不善的架势,恐怕和自己的亲事有关。
苏长谨给贴身丫鬟兰时递了个眼色,兰时是个机灵的,脚步飞快地领着廊下伺候的小丫头们退去了外院。
“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
苏元哲站在书案前,神情复杂的盯着自己的大女儿。
“不知何事惹得父亲生这般大的气?”
苏长谨搁下紫豪笔,转身替他斟了以盏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
苏元哲接过白瓷茶盏,他手腕一番,一整盏茶水毫无预兆地泼向了苏长谨。
苏长谨纹丝不动,连下意识躲闪的偏头动作都没有,任由茶水泼了自己满脸。
“顾清,你认得吧?”
温热的茶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她半边衣襟。
“女儿听说过这位大人的名讳,并不曾有过半点来往。”
苏长谨丝毫不恼,只是掏出帕子默默地擦拭着。对于苏元哲的喜怒无常,这些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
“不曾有半点来往?好一个不曾有半点来往!”
苏元哲猛地将手中的空茶盏摔在青砖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
“那你倒好声给我说说!他一个镇守北境的武将,为何今日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你?!”
苏长谨擦拭水渍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向来冷静的双眸短暂地掠过一抹诧异。
“女儿…的确不知。”
苏元哲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下说。”
苏长谨闻言,非但没坐,反而直挺挺的跪下了。
满地的碎瓷片横在她膝下,她没有躲,任由锋利的瓷片扎破了裙摆。
“这其中大概有什么误会,还请父亲明察。”
苏元哲也不去扶她,他冷眼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女儿。
“今日早朝,顾清当众求向官家求娶你。一介草莽武夫,怎配得上我苏家门楣!为父自然是当场回绝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苏长谨的神情变化。
“谁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居然当众扯出一段陈年旧事。他说你十年前赏他一碗粥,救了他一条贱命。”
苏长谨垂着眼帘,脑袋中默默翻找着十年前的回忆。
她的确在街角施舍过一个快冻僵的乞儿。可那是因为妹妹苏长乐一时心善,缠着她施救,并非她本人意愿。
谁曾想竟结下今日的因果。
“瞧你这模样,是记起来了。”
苏元哲冷哼一声。
“十年前,女儿的确给过一个路边的乞丐一碗粥。”
“那便是了。”
苏元哲转过身,提起石桌上的白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盏。
“你可知他还说了什么?”
想是尖锐的瓷片戳进了膝盖骨里,苏长谨只觉得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额角冒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女儿……实在不知。”
“他说,若是这辈子能迎娶你过门,此生绝不纳妾。”
苏元哲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捏住苏长谨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视。
“我苏元哲的女儿,命可真好。”
苏长谨抿着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的垂着眸子,默默承受着这无妄之灾。
“为父已经应下这门亲事了。毕竟这也是王相公的意思,你…没意见吧?”
苏元哲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女儿的婚事,自然全凭父亲作主。”
苏元哲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警告道。
“不过你也别打错了算盘。以为出嫁了你就自由了。千万别忘了,你那个病怏怏的娘,这辈子都离不开苏府半步。”
苏长谨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藏在袖管里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连带着嘴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见敲打的差不多了,苏元哲才扮起慈父,伸手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盯着染血的裙摆,仿佛刚发现她受了伤一般,惊讶地挑了挑眉。
“怎么这般不小心,竟跪在瓷片上了。”
他双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又变成平日里的淡漠。
“这段日子你便安分的在这院子里呆着,少往外头去。等会记得吩咐下人去请个好点的郎中来瞧瞧。马上要给做新娘子的人了,好端端的,若是平白无故瘸了腿,可是要让人看笑话的。”
苏元哲假惺惺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终是顺了心,拂袖离去了。
见人走远了,躲在叫门外的兰时连忙红着眼眶冲了过来,看着苏长谨被鲜血浸透的月白裙摆,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姑娘,奴婢这就去前院拿牌子请郎中来!”
苏长谨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不必了。先扶我进屋去,再把柜子顶上的小医药箱取来便是。”
“姑娘,这伤口要是不好好请郎中处理,怕是会留疤的……”
“留疤便留疤吧。”
苏长谨借着兰时的力道站稳身子,膝盖处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想用这伤疤来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苏长谨忍着痛,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擦掉兰时脸颊上的泪痕。
“好兰时,快别哭了。眼下可有好些麻烦事等着我去盘算呢。”
兰时抽抽嗒嗒地抹掉眼泪,狠狠吸了吸鼻子。
“小姐你放心,我这就托人去打听。不出三日,一定把顾清那厮的底细摸清楚!将来寻着了机会给小姐报仇!”
苏长谨被她这幅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散开了些。
“嗯,还是我们兰时靠得住,我自然是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