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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风扫过盛 ...

  •   “报——!”

      一道完全破了音的嘶喊声突兀的从大殿外爆开,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边关八百里加急——!”

      “北境大捷!八百里加急!”

      一个几乎辨不清服色的传信兵,连滚带爬的扑过大殿高高的门槛。

      他满脸血污,眼睛却亮的骇人,他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激动和疲惫而劈裂。

      “顾…顾清统领,率兵夜袭金军粮草大营,火焚三十里!金军主帅完颜胜中箭被擒,主力溃散!我军已顺势收复平夏城,金兵已退守至幽州河北岸!”

      整个垂拱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空气中真切的漂浮着北境苦寒之地特有的沙尘味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王若僵硬地跪伏在地上,金砖的冷意顺着他的膝盖往上爬。他一时间不知自己该不该抬头。

      至于他身后那一长串文官班列,因为礼法与秩序而弯下的脊背,忽然间有些可笑。

      宋景帝猛地直起身子,深沉的眼眸里此刻迸射出灼热的光芒。他死死盯着传信兵手中那卷染着血的文书。

      “捷报——属实?”

      “回陛下,千真万确!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连跑死十二匹!”

      传信兵将捷报高高举起,”这是顾清统领的亲笔战报并附敌帅印信拓本。”

      守在旁边的年轻内侍赶紧迈着碎步跑下台阶,接过战报,又弓着腰捧到了御案之上。

      宋景帝一把抓过那卷帛书,扯开绶带,目光急扫。

      他的双手因为震惊和狂喜而微微颤抖,收复平夏城,意味着幽州河以南的失地尽数收复,向收回燕云十六州又迈了一大步。

      半晌,宋景帝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把帛书捏在掌心,眼神无比复杂地重新打量着这满殿的臣子。

      王若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脖子根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帝王审视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可他偏偏却无法为自己辩解分毫。

      事到如今,不论楚燃是否私自动用虎符,不论顾清用了什么手段调用了边防军,都不重要了。

      光是收复平夏城这一条,就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他身后跪着的文官班列更是乱了阵脚。胆子大些的,忍不住抬起头互相递着颜色,试图讨个主意。而那些素来要面子的,恨不得用脑袋直接在金砖上砸出一个洞,好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塞进去。

      方才那同仇敌忾,以死相谏的磅礴气势,在这突如其来的胜利面前,只剩下难以启齿的难堪。

      “王相公。你方才说,顾清裂国祸端,罪在不赦。要朕夺其兵符,交付大理寺勘问,以正视听,已安天下。”

      宋景帝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帛书重新卷拢。他拿着书册,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一步一步走下了高高的白玉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最终停在了王若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如今捷报在此,顾清裂的是金人的国,安的是朕的西北边陲,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可还要朕夺了他的兵权吗?”

      王若的身子晃了晃,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戏剧性地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所有义正言辞的弹劾,关乎国本的忧虑,在这份染着血迹的捷报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冷汗湿透了他的里衣,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把诡辩的话语咽了回去。固执地保持死谏的姿态,捍卫他身为宰相的最后的尊严。

      宋景帝冷眼瞧着,终究是有些厌烦地收回了视线。

      “来人,拟旨。”

      年轻的帝王甩了甩宽大的袖袍,转身走回御阶。

      “顾清临机决断,克敌制胜,收复平夏城有功。擢升为统制,兼领西北诸路宣抚使,加封食邑一千二百户,总揽战后事宜。所有将士,论功行赏。”

      这道口谕丝毫没有提及顾清的”违制”,对于文官的”逼宫”,他也权当没发生过,并未责罚。

      可这份擢升的圣旨,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回敬了刚刚还试图跪伏逼宫的文官班列。

      北境,幽州河畔。

      寅时将尽。

      风是滞重的,卷着焦土、铁锈以及血腥味,缓慢的刮过遍地狼藉的荒坡。

      远处,幽州河河流蜿蜒,那水色大约是因为浸透了人命,这会儿依然泛着令人心惊肉的暗红。

      昨夜震天的厮杀咆哮已然沉寂,只留下幸存者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尸骸堆深处艰难地漂浮上来,没多久,又无力地沉没下去。

      活下来的儿郎们沉默地在战场上穿梭。玄甲上凝着暗红的血痂。深秋的露水一打,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他们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生怕踩到地上的残肢断臂。

      打扫战场从来都不是胜利的庆典,而是一场庄严、肃穆的仪式。

      “快来!这边有个喘气的!”

      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个干杂活的辅兵赶紧扔下手头的活计围拢过去,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从几具交错的金兵尸首下,扒拉出一个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弩手。

      他的锁子甲被斧头劈开,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鲜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瞳孔已经涣散。

      随军郎中提着药箱手脚并用地冲过来。用短刀利落地割开甲胄与皮肉相连的地方,敷药、包扎,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离这不远的长坡下,顾清正带着几个亲卫兵,挨个辨认、收敛着的遗体。

      这位年轻统领的脸颊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皮肉微微外翻着。

      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目光扫过数不清的尸骸堆,看着一张张被泥血糊住的脸庞。

      顾清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闷的发慌。

      军营里的儿郎,她大都能叫得出名字,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可唯独没法子保证把这一条鲜活的生命,都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每确认一个身份,跟在她身后的副手便用炭条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写下姓名、籍贯,然后用麻绳系在儿郎们冰凉的手腕上。

      木牌和失去温度的甲胄撞在一起,发出空洞的响声。

      收拾遗体的时候,偶尔会从僵硬的怀抱里,摸出用粗糙红绳编制的平安结。

      每当这个时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顾清,眼底总会泛起些许酸涩。

      这些沾了血的物件,会连同战前留下的家书一起,带回故土,交还给他们的家人。

      远处的河滩,负责清理敌军尸首的辅兵已经挖好了深坑。

      金兵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一具挨着一具粗暴地拖拽过去。甲胄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至于那些值钱的兵械和完好的甲胄,则全都被手脚麻利地扒拉下来,堆成小山。

      一具具尸体被踹进坑洞,没用多久,巨大的深坑就被填满了个七七八八。一筐筐生石灰倾泻而下,扬起一片刺鼻的白雾。

      “填土!”

      一锹锹夹杂着血块的黄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将这数百具尸体,连同他们的野心和恐惧,彻底淹没在这片他们曾经妄想征服的土地之下。

      “将军,宫里的吴内臣到了。”

      顾清手里翻验名册的动作微微一顿。

      深秋的朔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这吴内臣可是伺候先皇的老人。官家怎会特意派遣他来北境宣旨?

      这阵风刮的着实蹊跷。

      他敛下眼底的思绪,吩咐亲兵继续清点,自己则带着副手大步流星地朝主营帐走去。

      顾清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帐。

      吴内臣稳稳当当地坐在木交椅上。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吹着浮末。在他身后,直挺挺地站着个手捧黄绫御礼的监军。

      听见动静,吴内臣不紧不慢地将茶碗搁在案几上。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恰到好处,却又透着几分疏离的笑意。

      “哎呦,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官家听闻了北境的捷报,那可是龙颜大悦。这不,当日便下了恩典,命奴婢日夜兼程地赶来,好给将军道个喜。”

      顾清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在那卷黄绫上扫过。他从容地抱拳行了一礼。

      “能为官家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天使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边关苦寒,原本还想着,等这两日处理完了善后的杂事,便递折子奏报。怎搞劳烦天使亲自跑这一趟。”

      “将军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杂家了。将军刚打完胜仗,这营里的大小事宜多得理不清。要说叨扰,那也是杂家叨扰了将军才是。”

      吴内臣笑吟吟地站起身,拿拂尘轻轻掸了掸袖口。

      “将军在前线吃苦流血,官家这心里和明镜似的。正是因为心疼将军劳苦功高,这才急火火地宣您回京。这一来嘛,是让您好好将养将养身子。二来……官家也想把您叫到跟前,亲耳听听将军是如何破敌致胜的。”

      说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身从监军的手里,郑重地将那道包裹着黄绫的旨意接了过来。

      顾清目光一沉,缓缓单膝点地。

      “臣顾清,恭迎圣旨。”

      吴内臣这才慢悠悠地抖开黄绫。他那原本尖细的嗓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顾清临机决断,克敌制胜,收复平夏城有功。特进二级,擢升为统制。兼领西北诸路宣抚使,加封食邑一千二百户,总揽战后诸项事宜。麾下所有将士,皆按规矩论功行赏。”

      旨意念到此处,吴内臣的话音忽地一转,带上了几分隐秘的锋芒。

      “今边境稍安,着顾清即日交割军务。即刻轻车从简,随中使返京。赴枢密院述职,以慰朕心。钦此。”

      顾清稳稳地伏下身子,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臣顾清,领旨谢恩。”

      圣旨交接完毕,吴内臣那张白净的面皮上,立刻又挂上了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

      他身后的监军向前迈了一小步,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册子,双手递到顾清面前。

      “统制大人,这是军务交割的详单。下官已经比照着上头的规矩拟好了,还请大人过目押字。接任的副统制,眼下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顾清神色淡淡地接过那份文书。翻开飞快地扫了两眼,便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内臣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边,亲手掀开厚重的帘子,往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头起风了,这车马杂家都已经命人备妥当了。还要有劳统制大人,咱们即刻便启程吧。”

      北风裹挟着黄沙,一路往南吹去。

      顾清只带了副手和几个贴身亲兵。一行人护卫着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他们日夜兼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光景,那座繁华巍峨的盛京城便已近在眼前。

      这一路上,吴内臣待人接物可谓是客客气气,挑不出一丝错处。可他那嘴角的笑意,从来都不曾真正到达过眼底。

      顾清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隔着飘飞的落叶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那份被供奉在车里的圣旨,除了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回京述职”之外,其余的封赏,和他安插在京里的眼线送来的消息别无二致。

      当今的宋景帝,向来是个胸襟开阔、知人善用的主子,并不是那种喜欢无端猜忌武将的帝王。

      至于这次为何突然生了变故,大约是朝堂上那群胡子花白的老家伙,又揪住了他哪点细枝末节的逾矩之处,借题发挥,生出了新的事端。

      官家特意派了先帝身边极有分量的吴内臣来传旨,表面上看,这是给了他极大的体面和荣耀。可说到底,这实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警告。

      秋风扫过盛京高高的城墙,顾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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