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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搜证 完美面具 ...


  •   去高新区分局找方圆的那天,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苏见微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才到了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分局大院。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被雨水浸成了灰色。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听说找方圆,打量了苏见微一眼,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小方,门口有人找。”

      几分钟后,方圆从楼里小跑出来,撑着一把旧折叠伞,裤脚溅上了泥点子。她比苏见微想象中更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有一种被磨了很久但还没磨掉的东西。她看到苏见微,犹豫了一下。

      “你是?”

      “我叫苏见微,是林婉的朋友。”

      方圆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伞沿的雨水滴在她的帆布鞋面上。她侧过身,示意苏见微跟她来。两个人撑着伞穿过分局大院,走进后门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趴在桌上打盹,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方圆要了两碗牛肉面,然后坐在苏见微对面,用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林婉的事,我都听说了。”方圆开口的时候没有看苏见微,而是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我走之前就跟她说过,蒋成那个人不能惹。她不听。或者说她听了,但她忍不了。”

      “换成你呢?”

      “换成我,我也忍不了。”方圆把筷子放下,“但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听我骂蒋成吧?”

      苏见微把林婉被停职、被起诉、被夺走孩子探视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方圆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默——那种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我来找你,是因为林婉说你可能是局里唯一愿意帮她的人。”

      方圆沉默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你不知道蒋成在这个系统里的人脉有多深。我在高新分局,他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年终考核从‘优秀’变成‘基本称职’。我有房贷,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赌。”

      苏见微没有急着说服她。她等了几秒钟,等方圆把那句话里的犹豫也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知道蒋成和赵敏的事有多久了?”

      “很久了。”方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知道归知道,我没有证据。这种事在单位里,大家私下都议论,但谁也不会当着领导的面说。尤其是蒋成这种分管人事的副处长——除非你不想干了。”

      “如果有证据呢?如果有人站出来,你敢不敢跟着站出来?”

      方圆抬头看了苏见微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恐惧、犹豫,以及比恐惧和犹豫更深的一层,一个被排挤过的人对公道残留的一点期待。

      “你找到证据了?”

      苏见微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推到方圆面前。

      “你愿意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吗?”

      方圆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串小小的水花。然后她拿起笔,低头写了起来。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很重,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在桌上,把那张纸推到苏见微面前。

      “这是我的证词。我在局里工作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所有关于蒋成和赵敏的事——时间、地点、在场人员,都写清楚了。包括那次加班路过赵敏办公室听到她打电话的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证词可以提交法院,但我暂时不公开出庭。除非——”方圆顿了顿,“除非你们能证明蒋成已经翻不了身了。到那时候,我第一个站在证人席上。”

      苏见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牛肉面,放到方圆面前。

      “先把面吃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方圆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说:“这碗面钱我来付。”

      “好。下次我请。”

      当天下午,许枝枝发来消息。

      她通过报社跑城建口的老同事,查到了赵敏的社会关系。赵敏三年前从县局借调到市局,借调函是蒋成签的字。两年后正式调入,审批的最后一关也是蒋成批的。规划处每年有一次外出考察,每次都是赵敏陪蒋成去,回来之后报销单上的同行人名单从来不超过两个人。

      “我还找到了一个规划处的内部知情人,愿意匿名接受采访。级别不低,对内部运作很了解,显然是看不惯赵敏升太快。采访记录有他的书面授权,确认了蒋成和赵敏的关系至少持续了两年,赵敏的借调和转正都是蒋成一手操作,两人多次以‘考察’名义同行出差。”

      许枝枝停了一下。

      “但他不会出庭。体制内的人,要看到风向变了才会站出来。现在他在观望。不过他的文字采访和书面授权,加上方圆的证词,已经能形成交叉印证了——一个说‘我亲眼所见’,一个说‘局里人尽皆知’。两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蒋成想反驳就很难了。”

      “风险大吗?”

      “对报社来说,有匿名信源加书面材料佐证,发深度调查稿是合规的。对信源来说,匿名就是保护。我只采访愿意主动开口的人,不诱导,不偷录,所有采访都有书面授权。这是正规的新闻操作。”

      “好。证据这边我来整理。”

      许枝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见微,你是打算正式把这个案子当成事业了?”

      “不是事业。”苏见微的声音很平静,“是初心。”

      挂了电话之后,苏见微回到家里,把方圆的手写证词摊在茶几上,一字一句地录入电脑。方圆的字迹工整但用力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写到赵敏办公室门外听到的那句话时,笔迹明显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

      录入完毕,苏见微把方圆证词中涉及蒋成和赵敏关系的关键段落单独标注出来,和许枝枝的匿名采访记录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两份材料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一个清晰的轮廓开始浮现——方圆说的是“我亲眼所见”,匿名知情人说的是“局里人尽皆知”。两个人互不认识,各自的证词却能在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上互相印证。这种交叉印证的力量,比任何单一线索都更有说服力。

      然后是硬证据。

      苏见微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技能栏。“影像追踪(初级)”——冷却时间已重置,可调用次数:3/3。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输入了目标:蒋成。关键词:车内、约会、对话。时间范围:最近三十天。

      技能启动。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影像追踪”。脑海中像是打开了一台无形的搜索仪——不是监控,不是肉眼,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感知:它在扫描目标周围十米内所有联网设备留下的影像痕迹,从千万个画面中筛选、匹配、锁定。

      第一段画面浮现:车内。晚上八点。蒋成在开车,赵敏坐在副驾驶。等红灯的间隙,蒋成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了赵敏的后颈上。赵敏侧过头,两个人接了吻。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清晰可见,日期为上上周四。

      第二段画面:车内。晚上九点。车停在一个小区楼下。蒋成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他正在打电话——画面上看不到通话对象,但对话内容通过车载音响的麦克风被记录仪清晰地录了下来。

      “林婉那件事,律师说了问题不大。她手里没证据,光凭一张嘴,法院不会信。”蒋成的声音很笃定,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就是乐乐那边,你得配合我。林婉最在乎的就是乐乐,只要把抚养权攥在手里,她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电话那头赵敏说了什么,蒋成笑了一声,然后说:“你放心,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就结婚。我爸妈那边你别担心,乐乐是女孩,他们不稀罕。到时候再生个儿子,什么都好了。”

      画面消失。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显示为晚上九点十二分,与接吻画面相隔不到一小时。

      苏见微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翠苑小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又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只陶瓷杯子的裂纹。

      这段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两段画面,一段亲密行为,一段电话对话——存储在蒋成自己的云端账号里。林婉知道密码。那是乐乐生病那天,蒋成开车带孩子去医院,路上让孩子用平板看动画片,当孩子的面输了密码。林婉在旁边看到了,记在心里。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一个母亲对关于孩子的一切的本能记忆。

      蒋成不知道林婉知道密码。他甚至不知道行车记录仪在记录车内的画面——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画面会成为证据。他是一个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但他忘记了自己车里装着一台永远不会撒谎的机器。他以为自己站在摄像机后面,现在他站在了摄像机前面。

      苏见微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林婉提供的云端账号,找到了那两段影像对应的时间戳。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属于电子证据中的视听资料——不是物证,但同样是法定证据类型之一。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家庭成员合法获取的电子数据,只要内容真实、未经过篡改,可以作为民事诉讼证据使用。她没有直接下载视频,而是截图标注了文件路径、时间戳和云端账号信息,然后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我发现蒋成的行车记录仪云端有两段关键录像。一段能证明他和赵敏的亲密关系,一段录下了他和赵敏的通话内容——他在电话里亲口说争夺抚养权是为了逼林婉就范,还提到‘乐乐是女孩,他们不稀罕’。”

      她把视频的关键内容简要描述了一遍。

      周明远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把云端账号、密码和时间戳信息发给我。我明天一早就去公证处做证据保全——由公证员见证登录、检索和下载全过程,出具公证书。这样,在法庭上对方质疑任何一点,我们都有公证书兜底。”

      “好。”

      “苏小姐,”周明远又加了一句,“你转正的事,我让财务明天就拟合同。”

      苏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把公证做了再说。证据固定比我的劳动合同更重要。”

      挂了电话,苏见微把证据文件夹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方圆的证词、许枝枝的匿名采访记录、蒋成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录像——三份证据放在一起,像三根柱子,撑起了一个完整的框架。方圆说“我亲眼所见”,匿名知情人说“局里人尽皆知”,行车记录仪说“蒋成自己承认”。这三根柱子互相支撑,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蒋成出轨赵敏,蒋成恶意诉讼,蒋成把女儿当成逼妻子就范的筹码。

      但证据链的强度,不仅取决于证据本身,还取决于它在法庭上的抗辩能力。蒋成的律师一定会攻击每一个证据的来源和可信度。方圆的证词——律师会说她是被排挤走的,存在报复动机。匿名知情人的采访记录——律师会说那是许枝枝作为记者的一面之词。行车记录仪录像——律师会质疑密码获取是否合法。

      不过,最后这一点恰恰是蒋成的致命弱点。密码是蒋成自己输的,当着孩子的面输的。林婉记下来,没有偷,没有骗,没有黑客手段。这是一个家庭成员对另一个家庭成员的无意记忆——你可以质疑她的动机,但你不能质疑记忆本身。蒋成可以攻击前妻的人品,但他不能攻击前妻作为母亲的记忆,因为那会把女儿也牵扯进来。而蒋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法官看到他是如何对待女儿的。

      窗外,夜幕降临。翠苑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把窗台上那只陶瓷杯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三道裂纹被放大成三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苏见微把证据文件夹合上,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差不多了。周律师明天去公证处做证据保全。下周开庭,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证据差不多了。周律师明天去公证处做证据保全。下周开庭,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林婉的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我把乐乐送到我妈那边了。开庭之前,我得把开庭陈述再看一遍。周律师发了我一份模拟交叉质询的提纲,我今晚想多练几遍。”

      苏见微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没有崩溃,没有诉苦,没有问“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只有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女人,在确认弹药和地图。

      她打了两个字,按下发送键。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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