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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庭审 面具碎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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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名誉侵权案第二次开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城北区人民法院的国徽上,折射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苏见微和许枝枝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位置和第一次开庭时一模一样。但旁听席上的人变了——蒋成那边来站台的同事少了一半,办公室副主任还在,规划处副处长没来,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苏见微没见过的面孔,坐在后排,表情不是来助阵的,更像是来围观的。许枝枝压低声音告诉她,那是局里其他处室的人,听说上次庭审曝出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专程来听后续的。公职人员的八卦之心,比普通群众更旺盛。
林婉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苏见微没见过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瘦削但线条清晰的脖颈。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周明远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证据文件夹,用便签条标注得密密麻麻。苏见微注意到林婉的手指不再像第一次开庭那样无意识地画圈了,而是安静地交叉在膝盖上,像一把收好的刀。
蒋成坐在原告席上。他今天也穿了深蓝色西装——两个人结婚七年,连买衣服的审美都趋同了,只是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熟悉的笃定,但苏见微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在轻轻敲击膝盖,节奏很快,像是在给一首越来越急促的乐曲打拍子。
他在紧张。
法槌落下。审判长宣布开庭。
蒋成的律师先站起来,语气比第一次开庭收敛不少。他没有再提“精神不稳定”和“无端诽谤”这类煽动性措辞,而是试图把焦点拉回到名誉侵权的法律定义上:“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在单位食堂被林婉女士当众辱骂一事,有多位证人证实,事实清楚。至于林婉女士代理律师上次提交的视频证据,我方认为与本案核心无关——即使蒋成先生和赵敏女士之间存在私人关系,也不能成为林婉女士当众辱骂他人的合法理由。”
周明远站起来,不紧不慢。
“审判长,原告律师的论述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名誉侵权的构成要件之一是‘捏造事实’。如果林婉女士在食堂说的话是事实——哪怕言辞激烈——那就不构成诽谤。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已经证明,蒋成先生与赵敏女士的关系超出了正常同事范畴。因此,林婉女士的陈述不是诽谤,而是对事实的合理表达。至于表达方式是否适当,那是另一个问题——但名誉侵权,不成立。”
审判长微微点头。
蒋成的律师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反击,立刻转换策略:“审判长,关于行车记录仪录像的来源,我方提出质疑。录像获取方式是否合法?密码是否属于林婉女士合法持有?如果证据来源不合法,则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周明远站在原地,等蒋成的律师把所有质疑说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审判长,关于录像来源的合法性,我方提交公证书一份,由市公证处公证员见证登录、检索和下载全过程。录像存储在蒋成先生本人的云端账号中,密码由家庭成员林婉女士持有——该密码为蒋成先生当着女儿的面输入,林婉女士作为妻子和母亲合法获取。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家庭成员之间合法获取的电子数据,只要内容真实完整、未经过剪辑篡改,可以作为民事诉讼证据使用。公证书中有完整的时间戳验证记录和哈希值校验结果,可证明录像未经任何篡改。”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说道:“关于密码来源,我方可以提供补充证人——蒋成先生的女儿乐乐。如果原告方坚持质疑密码来源的合法性,可以当庭向乐乐询问密码是谁告诉她的。但我建议原告方慎重考虑——让一个四岁女孩在法庭上指证自己的父亲,对谁都不好看。”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惊讶,这次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旁听席上的人不是被吓到了,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蒋成,等他的反应。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在动物园里围观某种稀有动物的好奇。
蒋成的脸色变了。
他偏过头,低声跟律师说了句什么。律师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说:“我方不质疑录像来源的合法性。”
周明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把公证书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此外,我还有一份补充证据需要当庭播放。这段录像与前一段来自同一云端账号、同一时间节点,记录的是蒋成先生车内的另一段对话。对话内容与林婉女士的名誉权案件无关,但与反诉部分直接相关——它证明了蒋成先生在抚养权问题上存在恶意动机,并且明确表达了重男轻女的性别歧视态度。”
审判长微微皱眉。法庭上不允许提与案件无关的内容,但周明远说得很有分寸——他说这段录像与反诉部分直接相关,而反诉是合法提起的。
“与反诉相关,可以播放。”
投影仪再次亮起。行车记录仪的黑白画面出现在屏幕上。蒋成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连着蓝牙。他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清晰地传出来,带着那种只有在自己车里才会有的放松和肆无忌惮。
“林婉那件事,律师说了问题不大。她手里没证据,光凭一张嘴,法院不会信。就是乐乐那边,你得配合我。林婉最在乎的就是乐乐,只要把抚养权攥在手里,她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赵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太清晰,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笑意。
蒋成笑了一声,然后说出了那句话——“你放心,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就结婚。我爸妈那边你别担心,乐乐是女孩,他们不稀罕。到时候再生个儿子,什么都好了。”
视频结束。投影仪的灯光熄灭。
旁听席上那些来围观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盯着蒋成的后脑勺,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人说话,但安静本身比任何议论都更有力量。一个男人把女儿当成逼迫前妻就范的筹码,在情人面前说女儿“是女孩,不稀罕”——这种事被当众播放的时候,任何辩解都显得多余。
蒋成坐在原告席上,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的人。他的脊背僵住了,不是挺直,是僵直。他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旁听席,但最终没有转过去。他已经感受到背后那些目光了——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某种比两者都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疏远。那些目光不再是“领导”和“同事”的目光,而是普通人在看一个被剥掉了所有体面的人的赤裸裸的目光。蒋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这种目光注视。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律师说了句什么。律师摇了摇头,表情很难看。然后蒋成又说了句什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希望休庭调解。”
周明远站起来:“审判长,我方不同意调解。”
蒋成的律师看了周明远一眼。蒋成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是蒋成第一次在法庭上直视周明远,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对手。他之前大概以为这只是又一个能被他拖死的原告,现在他发现坐在对面的人不是在求饶,是在收网。
审判长表示:“被告方不同意调解,法庭将继续审理。”
周明远转向审判席:“关于抚养权问题,我还有最后一份证据需要提交。这是一位匿名知情人的采访记录——该知情人系自然资源局规划处内部人员,与蒋成先生共事多年。他在书面采访中确认了以下事实:蒋成先生与赵敏女士的不正当关系至少持续了两年;赵敏女士的借调和转正均由蒋成先生一手操作;两人多次以公务考察名义同行出差,行程安排明显超出工作范畴。”
他停了一下。
“此外,该知情人证实,蒋成先生曾多次在私下场合表达对女儿出生的失望。一次处室聚餐时,有人恭喜他当了父亲,他喝了几杯酒后说——‘女儿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在场有多位同事可以证实,这位匿名知情人就是其中之一。这段话与行车记录仪中的电话内容高度吻合,证明蒋成先生重男轻女的态度是一贯的。”
旁听席上的骚动更明显了。后排有人低声交谈,前排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把交叉的手臂放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苏见微知道,这是“交叉印证”——方圆说局里人尽皆知,匿名知情人说同样的话,而行车记录仪录下了蒋成亲口说出的“乐乐是女孩,他们不稀罕”。三份证据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结论,法庭也许不会全部采信,但旁听席上的人会。而蒋成最怕的,恰恰就是旁听席上这些人。
蒋成的律师站起来,声音里有种被逼到墙角后强撑出来的气势:“审判长,匿名知情人的采访记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其内容未经核实——”
“采访记录已与方圆的书面证词及许枝枝记者获取的报销凭证和公出记录形成交叉印证。”周明远直接打断了他,“此外,关于抚养权的补充证据我方已经提交完毕,不再追加。我方请求法院在判决中将蒋成先生的性别歧视言论和对女儿的真实态度纳入考量——一个在私下场合说女儿‘不稀罕’、‘以后是别人家的人’的父亲,没有资格说自己争夺抚养权是出于对女儿的爱。”
蒋成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冷静的、有风度的起立,而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像是被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姿态。他的律师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拉住他的袖子,但蒋成已经甩开了。
“你说完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庭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旁听席上的骚动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蒋成的律师闭上眼睛,那个表情苏见微见过——在王德发的律师脸上见过。那是一个律师意识到自己的当事人即将把他精心设计的防线全部拆毁时的表情。
“审判长,”蒋成转向审判席,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像是被人逼到悬崖边之后的破罐破摔,“她说得对。我是出轨了。我是想要个儿子。我女儿——”
他停了一下,苏见微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要我女儿的抚养权。不是林婉说我想要,是我自己要。我是她爸。”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审判长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威严:“原告蒋成,你的律师已经代表你进行了陈述。现在请你坐下。”
蒋成没有坐。
“我承认出轨。我承认说了那些话。但我女儿的抚养权,我不会放。林婉可以拿走房子,拿走存款,拿走她想要的一切。但女儿——”
他停住了。不是被法官打断的,是被自己噎住的。因为他发现旁听席上的那些人——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开会、一起吃饭、一起吐槽领导、一起给他点过赞的同事和下属——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已经不再是“蒋处”了。他甚至不再是“蒋成”。他是一个在法庭上失控的、被剥掉了所有社会身份的男人。
周明远站起来,声音沉稳。
“审判长,原告刚才的陈述,已经构成了对出轨事实的当庭自认,以及对其重男轻女态度的间接承认。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在法庭上的陈述可以作为定案依据。我方不再就出轨事实进行举证。关于抚养权问题,一个在法庭上情绪失控、在情人面前贬低亲生女儿的父亲,是否适合拥有抚养权,请法庭依法裁量。我说完了。”
蒋成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他看看法官,看看周明远,看看旁听席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又看看林婉。林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直视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合议庭将在十五分钟后宣判。”
旁听席上没有人起身。休庭的十五分钟里,整个第四审判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蒋成坐在原告席上,弯着腰,两手撑着额头,那个姿态让苏见微想起了一只被踩碎了外壳的甲虫。林婉没有看他。她坐在周明远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确认判决后申请执行保全的细节。
苏见微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切,手指伸进手提包里,摸到了那个陶瓷杯子。裂纹硌着她的指尖,她没有把杯子拿出来。
十五分钟后,法槌再次落下。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蒋成诉林婉侵犯名誉权一案,驳回全部诉讼请求。林婉反诉蒋成离婚、精神损害赔偿及抚养权纠纷一案,准予离婚;蒋成支付林婉精神损害赔偿金;婚内财产按□□比例分割,林婉得六成;女儿由林婉抚养,蒋成每月支付抚养费,享有探视权,但探视须在第三方监督下进行,且不得将女儿带离指定场所。诉讼费由蒋成承担。
蒋成坐在原告席上,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空白。失去了一切表情的空白。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的仕途,他的体面,他的完美受害者人设,他用来逼林婉就范的抚养权——在一个下午之内全部崩塌了。
旁听席上,那几个来围观的人开始起身离开。没有人跟蒋成打招呼。办公室副主任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婉站起身,走到蒋成面前。她低头看着他,表情平静。蒋成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里交汇。
“你妈上次来拿乐乐的衣服,落了一个红包在抽屉里。我寄回你老家了。里面是五千块。你还记得吗,乐乐出生那年你妈给的红包,说是给‘孙子’的。现在物归原主。”
蒋成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林婉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法院门口,许枝枝递过来一罐咖啡。苏见微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林婉站在台阶上,正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院门口,苏见微听得一清二楚。
“妈,打完了。赢了。乐乐呢?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乐乐,”林婉蹲下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是想从听筒里听到女儿的呼吸声,“妈妈今天打了一场仗。”
“什么仗呀?”
“就是……妈妈把心里想说的话,在一个很正式的地方,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
“那你赢了吗?”
“赢了。”
“那爸爸呢?”
林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爸爸输了。不是因为妈妈比他厉害,是因为他做错了事。错的事情,不管藏得多深,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乐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说完就忘的天真:“妈妈,外婆说今天晚上包饺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婉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扛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妈妈很快就回来。很快。”
林婉站起身,走向苏见微和许枝枝。她看着苏见微,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苏小姐,谢谢你。”
苏见微握住了她的手。林婉的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刚才在法庭上有多镇定,身体都替她记住了。
“不用谢。下次如果你再遇到麻烦,不用找许枝枝,直接给我打电话。”
“那你得先给我号码。”
“枝枝有。”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释然的、轻快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