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审判》余生向野

11、网咖 男主登场

　　大学城南门的网咖比苏见微想象中更破。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灭了三分之二，只剩一个“网”字还在顽强地闪着红光。门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其中一辆的车筐里塞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苏见微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混合了泡面、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下午三点，网咖里人不多。靠门口那排座位上坐着几个打游戏的男生，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往里走，灯光越来越暗，机位的间隔也越来越宽。苏见微按照消息里的指示，走到最里面那排，找到了倒数第二个座位。

　　座位上没有人。但电脑是开着的，桌面壁纸是一张纯黑背景，正中央用白色像素字体打着一行字：“坐下，登录，戴上耳机。”

　　苏见微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塌了一半，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哀鸣。她晃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聊天室的登录界面。频道名称是一串乱码，在线人数只有一个，ID是一个字母：L。她戴上耳机，麦克风指示灯亮着。

　　“你迟到了两分钟。”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比苏见微预想的年轻，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没睡醒似的懒散，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每句话的末尾挂了个懒腰。

　　“导航导错了路，”苏见微说，“我进了隔壁那家奶茶店的停车场。”

　　“奶茶店旁边是网吧，你分不清？”

　　“奶茶店的招牌上有奶茶两个字。你这家网吧的招牌上只有一个偏旁部首。你觉得正常人会选哪个？”

　　耳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有点意外又不太想承认的那种。像是走在路上低头看代码，结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趔趄了一下，发现石板底下有朵花。

　　“所以你就是那个文书。”L说。

　　“所以你就是那个不相信人类的黑客。”

　　“我不是不相信人类，”L纠正她，“我是相信代码。人类会说谎，代码不会。你发我的那条消息里用了三个句号，说明你是一个连标点符号都要控制的人。”

　　“句号能说明什么？”

　　“句号说明你不习惯让别人替你补全句子。你写每句话都知道它会在哪里结束。”

　　苏见微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屏幕更近一些，然后切入了正题。

　　“我拍到的那张照片，索书号是TP391-407，带字母前缀的高校分类法。本市有挑高阅览区的图书馆一共三所，你追的那条线指向哪一所？”

　　“理工大学。”L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懒散收起来了一半，但语调里仍然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余韵，“你那张照片里的书架是理工大图书馆三楼东区。那个索书号对应的是计算机类图书，三楼东区全是计算机类的开架。偷拍者选在那个区域下手，不是巧合——他在自己的地盘上。”

　　“你怎么确认的？”

　　“因为我在那排书架下放过微型探头，反向监控了三天。三天之内，有七个人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角度拍了照片。六个是正常找书的学生，第七个拍了女生的裙底。他的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印着一行白字——‘404 Not Found’。够不够具体？”

　　“你拍到他正脸了吗？”

　　“没有。我放的探头只能拍到鞋子和裤脚。一双灰色NB鞋，鞋带是荧光绿的，牛仔裤，右裤腿卷了两圈。这条裤子我在图书馆门口也拍到了，但出了图书馆就消失了。理工大的监控死角太多，这个人在刻意避开所有能拍到正脸的探头。他知道哪里是盲区。”

　　“所以你有视频证据，但锁定不了个人？”

　　“不完全是。”L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挫败感，像是被迫承认一道本来以为自己能独立解开的题，结果发现少了一个变量，“我追到了上传端。那张照片的原始文件里藏着拍摄设备的序列号，是三星A52。理工大校内网活跃的三星A52有九十多台，我没办法全部排查。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个人和上传者是同一个人。拍完直接传，没有中间环节，非常嚣张。”

　　苏见微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网咖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巴掌。

　　“所以你没有证据链。”

　　“我有证据链，”L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轻微的、不太高兴的上扬，“我缺的是人脸匹配。我的证据链是一串数字——设备序列号、IP地址、服务器日志、加密密钥。你们律师要的证据链是一张脸。这两者之间隔着一个物理世界，而我不擅长物理世界的事。你擅长？”

　　“还可以，”苏见微说，“我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做了坏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人。”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见微能听到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快速检索什么。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苏见微问，“那张照片，为什么弹给我？”

　　“因为你在裁判文书网上挂了两个案子。王德发那个我看了，蒋成那个我也看了。两个案子的被告都死不认账，结果一个当场认了，一个当庭失控。你写的起诉材料我看过——”

　　他顿了一下。

　　“——通过公开渠道检索到的，不是入侵系统。你们律所的服务器太破了，不需要入侵。光是公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就够我判断一个人了。你的法律文书风格很特别。不是法言法语，是精确叙事。你在用写小说的方式写诉状。你这种人，要么是太闲了，要么是有私人恩怨。我猜是后者。”

　　苏见微没有否认。

　　“所以你判断我可以合作。”

　　“我判断你不会半路放弃。”L纠正她，“普通人遇到偷拍产业链，第一反应是报警，报警没用就放弃。你不一样。你打过两场架，每一场都是对方先觉得自己稳赢，最后被你翻盘。我需要一个不会半路放弃的人，你需要一个能处理数字证据的人。我们互相需要。”

　　苏见微沉默了片刻。她来之前对L有过很多设想——一个技术狂人、一个社交障碍者、一个把自己藏在代码后面的偏执症患者。她没料到他说话会这么坦白，也没料到他做这一切的动机，和他分析她的方式一样冷。

　　“你为什么要追这条线？”她问。

　　L没有立刻回答。耳机里传来一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枚硬币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去年冬天，”他终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半，懒散收得干干净净，“我一个学妹在理工大的图书馆被人偷拍了。她报了警，警方说需要证据。她去查监控，图书馆说当天的监控正好在维护。她把照片发到网上求助，评论区有人说她是自导自演。她想不开，休学了半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了。”

　　“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怎么了？”

　　“她好了。”L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苏见微听出来了——那种懒洋洋是装的，是遮在某种很硬的东西上面的一层绒布，“她被偷拍之后想不开了一段时间，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慢慢走出来了。那些人给她的伤害，她花了很长时间自己消化了。但那些人从来没有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毁掉过一个人。我需要有人帮我把数字证据变成法律证据。你做过两个案子，你知道证据链怎么搭才能被法庭采纳。我能给你服务器日志、加密密钥、设备序列号、时间戳，你需要帮我把它们翻译成法官听得懂的东西。”

　　“可以。”苏见微说。

　　“那我挂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你手机里存的是什么。”

　　“L。”

　　“那就叫L。反正我也没问你叫什么——我知道你叫苏见微，律所新转正的律师，前两个案子的被告现在一个在卖房还款，一个在写检讨。你的信息保护做得太差了，回头我帮你加固一下。”他顿了顿，“免费。算见面礼。”

　　“我还没见到你本人。这不算见面。”

　　耳机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和第一次那种被逗笑的不一样，这次是意料之中的——仿佛他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而她的反应正好落在他的预测区间里。

　　“下次吧。等你需要我当面帮忙的时候。”

　　“我现在就需要你当面帮忙。偷拍设备序列号对应的人脸，你不能去图书馆蹲点，我可以。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怎么找到那个人。”

　　L沉默了几秒。苏见微能听到他手指敲在桌面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像是在敲一串什么密码。

　　“三星A52，”他终于开口，“九十多台设备。排除女生、教职工、不在图书馆出没的——剩下二十三台。其中有一台，每天固定在图书馆三楼东区连校内WiFi，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六点。这就是那个穿灰色NB鞋的人。你明天下午去三楼东区，坐在计算机类书架旁边的阅览位上。找一个低头看手机、穿灰色NB鞋、右裤腿卷两圈、牛仔裤、手机壳背面有‘404 Not Found’的男生。他的鞋带是荧光绿的——那个颜色很跳，在图书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找到以后呢？”

　　“不要靠近他。拍一张他的正脸，发给我。”

　　“然后呢？”

　　“然后交给你。你不是擅长跟做了坏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人打交道吗？到你擅长的部分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响，频道断开。屏幕上的聊天室自动关闭，桌面恢复到那张纯黑的壁纸。苏见微摘下耳机，靠在吱吱作响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把L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L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问。他已经通过裁判文书网把她查了一遍，判断她的动机和他一样：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私人恩怨。他的私人恩怨是一个学妹。她的私人恩怨是一个被摔碎的杯子。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两个人都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消化。

　　苏见微起身离开网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阳光猛地砸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

　　L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一张手绘的图书馆三楼东区平面图，用最简单的线条标注了书架编号、WiFi信号强度、监控探头的位置和覆盖范围，以及三个最佳蹲点位置——其中有一个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坐这。”

　　后面又跟了一条消息：“记得带充电宝。蹲点至少三小时，你手机掉电太快。”

　　苏见微回了一个字：“好。”

　　她走回律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周明远在办公室打电话，隔着玻璃门能看到他在揉太阳穴。苏见微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3号案”。她把L发来的平面图拷进去，又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个“孙浩”——这是L告诉她的一个名字，理工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偷拍群的核心成员之一。L追了两个月，追到这个名字，但不确定此人和偷拍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文档里目前只有两行字。

　　“孙浩，计算机系研三。导师：副院长。位置：三楼东区靠窗。”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档关了。明天下午，三楼东区，计算机类书架。她会坐在L指定的那个位置上，开始蹲点。

　　临走的时候，她把窗台上那个陶瓷杯子拿起来。裂纹还在，但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她仰头喝完，把杯子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