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审判》余生向野

10、弹窗 象牙塔里的

　　蒋成案宣判后的第三周，苏见微终于有空把周明远发给她的转正合同签了。

　　签字笔是入职那天许枝枝送她的那支，笔帽上刻了一行小字——“专签不平等条约”。苏见微拧开笔帽，在乙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重了一点。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才开口：“从兼职到全职，工资翻倍，工时翻倍。从今天开始，你的工位不会再被借给实习生午睡了。”

　　苏见微把合同推过去：“我的第一个全职案子是什么？”

　　“你先把你手上那两个案子的结案材料归档了再说。”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王德发的执行进度要跟进，确保执行款按时到账。蒋成那边的纪检调查结果出来了，林婉的反诉赔偿款需要核对金额和支付期限。这是你作为全职员工的第一个任务——先把自己打过的仗收尾。”

　　苏见微翻开王德发案的执行卷宗。房产处置进度表、租金扣划明细、三十七名租客的退款清单，每一份文件她都很熟悉，但归档需要按法院要求的格式重新整理。

　　她把文件按日期排序，用回形针一份一份别好。翻到陈秀兰那份材料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下。六十万的还款计划书，王德发签了字，按了手印。不是他自愿按的，是法院强制执行的压力让他别无选择。

　　苏见微把还款计划书复印了一份，原件放进归档夹，复印件单独装进一个信封，写上陈秀兰现在的地址。她搬家了，不在翠苑了，搬到离儿子学校更近的一个小区，一室一厅，阳台上能看到学校的操场。陈秀兰发过一张照片给她——从阳台上拍的，跑道上有孩子在跑步，其中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孩跑在最前面。照片没有配文字，但苏见微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放在待寄件那一格里。

　　然后是蒋成的案卷。纪检的正式文件还没下，但内部通报的草稿许枝枝已经发给她看了——蒋成被开除公职，赵敏因违规借调和虚假报销被记大过处分并调离规划处。方圆在群里说过一句话，苏见微把那页草稿打印出来，折了两折，也放进了归档夹。不是法律文件，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法律效力，只需要被记住。

　　整理完两本案卷，窗外已经是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苏见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个陶瓷杯子——裂纹在逆光里格外清晰。

　　她拿起杯子想去茶水间接杯水，转身的时候看到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黑屏，不是蓝屏，是一张照片。

　　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四周是暗红色的边框，像是某个网页的弹窗广告被放大了十倍。图书馆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踮脚把书塞回高层的书架，百褶裙的下摆随着抬臂的动作微微上提。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镜头藏在女生身后那张书桌的下面，紧贴着抽屉底板，朝上倾斜了大概十五度。照片边缘露出一截男生的运动鞋鞋尖，还有半只放在膝盖上的书包。

　　苏见微把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尝试操作——任务管理器调不出来，重启快捷键没反应，鼠标指针在弹窗边框上来回滑动，每一次点击都像石子投进了沼泽。

　　她又等了几个呼吸，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闪光灯自动亮了，在屏幕上反射出一个白点，正好落在女生的裙摆旁边。她关掉闪光灯又拍了一张。这次没有反光，照片边缘的细节保留得很完整——书架侧面的标签印着“TP391-407”，索书号用的是带字母前缀的高校分类法。本市有这种挑高阅览区设计的高校图书馆，只有三所。

　　弹窗在三分钟后消失。屏幕恢复成她刚才整理的案卷文档，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干干净净，连系统日志里都没有异常记录。

　　苏见微没有立刻动。她把刚才拍的两张照片对比着看了一遍，确认索书号拍清楚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滚轮，打开了系统面板。

　　任务栏是空的。没有任何新提示，没有触发任务，没有目标信息，没有那句熟悉的“检测到XXX行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弹窗不是系统发给她的，是另外有人想让她看到。一个能黑进她电脑但系统没有预警的人，做的不是攻击，而是传递。

　　她关掉系统面板，又打开。目光落在技能栏上。从王德发案到现在，系统给了她三个技能，但她一直没有系统地梳理过——哪些是常驻的、哪些有冷却、每张牌的有效期和有效范围是多少。趁现在脑子里还在运转，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首先是【精准话术（初级）】。被动技能，常驻生效，无需冷却，不消耗积分。在合同签署、谈判博弈这类语言对抗的场景里，可以感知对方最在意的东西，用精准的语言引导对方做出有利的决定。限制是仅对当前任务目标有效。王德发案任务进度30%时解锁。

　　然后是【影像追踪（初级）】。主动技能，冷却二十四小时，目前剩余可用次数2/3。可以复现目标近期行踪的关键影像片段，限公共空间的行为。来源是新手任务结算的随机技能礼包。蒋成案用过一次，从行车记录仪里拉出了他和赵敏的亲密画面和电话录音。

　　最后是【公开处刑（初级）】。一次性技能，不可重复兑换。需要在目标无法逃离的公开场合提前布置好完整的证据链，当场内第一个质疑的声音响起时技能生效，所有在场者无法回避真相，舆论压力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峰值，直到目标当众失态或公开承认事实。来源是蒋成案任务进度70%时解锁的定向技能礼包。还没用过。

　　她把三个技能的清单拉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系统给她的从来不是攻击型技能。没有武力，没有黑客，没有一键摧毁。系统一直在给她的是“撬棍”——撬开防线，撬出真相，撬动舆论。它不替她动手，它只帮她把敌人拖到阳光底下。

　　她把技能清单最小化，点开和许枝枝的对话框，把两张照片发过去，附了一段话。

　　“帮我查一下这张照片有没有在网上出现过。照片里的人我不认识，拍摄地点在本市某高校图书馆，索书号可见。如果能查到上传时间、网站域名和上传账号最好，查不到的话，域名的注册地或者服务器的IP归属地也是一条线索。不急，这个需要时间，你慢慢来。”

　　许枝枝很快回复了。

　　“这什么？偷拍？”

　　“可能是。有人黑进我电脑弹了这张照片。不是系统，是另一个人。他在用这种方式递线索给我。弹窗自己消失了，没留痕迹，系统也没反应。”

　　“能黑进你电脑还不被你那玩意儿发现的人，什么段位？”

　　“不知道。但他不是敌人。他有东西想让我查，又不想直接出面。这种方式既让我能看到，又不暴露他自己。很谨慎，也很专业。”

　　许枝枝隔了一会儿才回。

　　“照片来源我来查。高校那边我有个跑教育口的同事，可以帮我去图书馆对比索书号。偷拍这种事在大学城不是第一次了，他应该知道一些前情。另外，我上次采访城建口的时候遇到一个搞网络安全的，他说最近有个白帽黑客一直在追踪偷拍网站，你想不想接触一下？”

　　“你有他联系方式？”

　　“只有个代号和加密联络方式。他不太见人，但我觉得你们应该聊得来——他是那种只相信代码和逻辑，不太相信人类的类型。”

　　“代号给我。”

　　许枝枝推来一串字母加数字。没有头像，没有个人信息。

　　苏见微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个“L”。她没有立刻发消息。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个陶瓷杯子上。

　　她拿起手机，给L发了第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

　　“我在查一条偷拍视频的传播链。从受害者端切入，刚拿到第一张照片。你在哪个节点。”

　　对方几乎秒回。

　　“加密上传节点。你那张照片的服务器在东南亚某国，三层代理跳转。源头在国内，大学城。我已经追了两个月，每次快摸到人就触发反追踪。你呢。”

　　苏见微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该自称什么。“律师”不对，她还没过法考。“当事人”不对，她这次不是受害者。“兼职文书”太轻了，对方不会认真对待。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律所的律师。帮人打过官司。赢过。”

　　打完“律师”两个字她又删掉了。重新打。

　　“律所的文书。帮人打过官司，赢过。有过两个案子，一个房东的，一个名誉侵权的。偷拍这个，是我第三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南门那家网咖。进门左手边最里面那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别坐错。”

　　苏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