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审判》余生向野

12、蹲点 象牙塔里的

　　理工大学图书馆三楼东区，下午两点。

　　苏见微坐在计算机类书架旁边的阅览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据结构与算法》，翻到第124页，已经停留了四十分钟。书是进门的时候从新书展示架上随手拿的，她翻了两页就确定了一件事——她一行都看不懂。

　　阳光从挑高的侧窗照进来，在书架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她选的座位正好在这条线的阴影边缘——L那张手绘地图上画了小圆圈的位置。坐在这里，她能看到东区全部六排书架和三个阅览桌，而她自己被一根承重柱挡住了一半，从门口进来的人不会第一眼注意到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静音，震动也关了，只留了耳机。右耳的AirPod里断断续续传来L的声音，他那边背景音很干净，偶尔有几下机械键盘的敲击声。

　　“你到了多久了？”

　　L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比上次更长，像是在被窝里接的电话。

　　“一小时四十分钟。”

　　“你的书翻了四十分钟还在124页。旁边的人会觉得你很可疑。”

　　“旁边的人在看《考研数学真题解析》，他已经跟同一道积分题搏斗了至少三十分钟。我觉得他没有余力注意我。”

　　“你怎么知道他跟同一道题搏斗了三十分钟？”

　　“因为他每写两行就擦掉一行，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他的草稿纸快擦破了。”

　　苏见微把手机换到左手，换了个坐姿，目光继续扫视书架之间的过道。

　　“你那边呢？”

　　“正在访问理工大的校内网。”

　　苏见微沉默了一拍。

　　“不是入侵，”L纠正自己，“是访问。他们的管理员密码是‘admin123’，这不是入侵，是应邀参观。我现在能在后台看到所有连WiFi的设备——三星A52目前在线的有二十三台。图书馆三楼东区，三台。其中两台在刷微博，信号强度稳定，应该是坐着不动的。剩下一台——”

　　他顿了一下。

　　“信号强度来回跳，从三楼到二楼，又从二楼回到三楼。移动规律不像是找书，更像是来回巡视。灰色NB鞋，荧光绿鞋带，右裤腿卷两圈，牛仔裤，黑色手机壳。”

　　“手机壳上印的字是什么？”

　　“反光，我看不清。”

　　“你能不能看到他的实时位置？”

　　“能。他在三楼东区的书架间来回走动，平均每两分钟换一排，速度不快，偶尔会在某个位置停下来。他刚才在三楼东区第四排书架前停了二十秒——你那张照片里的索书号就是那一排。他在找目标。”

　　苏见微把《数据结构》合上，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向东区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

　　然后她看到了那双鞋。

　　灰色NB，荧光绿鞋带，右裤腿卷了两圈。鞋子上方是牛仔裤，再往上是黑色的卫衣，帽子翻在领口外面，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他正站在第四排书架前，面对着一排编程教材，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印着一行白字，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一半。

　　苏见微从他身后走过去，距离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排书架。她看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一个正在弯腰找书的女生。那个女生穿着短裙，踮脚去够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一本厚书。男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苏见微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计算机主板的高清图，上面压着一行代码——find /target -type f -name "*.mp4"。

　　她记住了这行代码，从另一侧的过道绕回自己的座位，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发给L。

　　“他手机壁纸上写的是find /target -type f -name *.mp4。Linux查找命令，查找目标文件夹下所有mp4文件。这命令什么意思？”

　　L秒回。

　　“意思是他在管理一个视频库。这不是普通拍客的壁纸，这是工作台。”

　　“他不是在刷微博。他刚才在翻一个相册，里面有至少几十张照片的缩略图。每一张都是女生，场景都不一样——教室、食堂、操场、宿舍楼下。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清理或者归档。这个人不是在偷拍单张照片，他在管理一个数据库。”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苏见微能听到L的键盘声突然停了，然后过了一秒又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快了很多。

　　“你把他的脸拍下来，发给我。”

　　“拍到侧脸了。正脸他一直低着头，不好拍。”

　　“侧脸也行。发过来。”

　　苏见微把手机举到耳边，假装在打电话，从侧面拍了三张。角度有点偏，但轮廓清晰——瘦长脸，薄嘴唇，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她把最好的一张发给L。

　　耳机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L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像在跟宠物说话似的调子，而是某种棋手盯了三个月的棋盘突然被一颗棋子点亮的平静。

　　“就是他。”

　　“你认识？”

　　“追了他两个月。他的IP换过好几次，加密节点每次都不一样，但上传时间戳的规律没变过。他每周三下午和周五下午固定上传，服务器日志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每次都精准卡在图书馆闭馆前的整理时段。一个做事这么有规律的人，一定会回到固定的座位上。你的照片帮我锁定了他的脸。接下来该找他的人名了。”

　　“靠什么找？校园卡？图书馆借书记录？”

　　“你旁边那个考研的，借他草稿纸。”

　　苏见微转身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跟积分题搏斗的男生。他的草稿纸确实快用完了，最后一张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边角上还挤着几个被划掉的错误答案。

　　苏见微从包里掏出一本没拆封的A5笔记本。那是她在便利店随手买的，本来打算用来记蹲点笔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她把笔记本的塑料封膜拆掉，放在那个男生的胳膊肘旁边。

　　“同学，这本给你。你不用还了。”

　　考研男抬起头，眼镜片后面是一双被积分折磨得发直的眼睛。他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苏见微，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好心人而不是幻觉。

　　“谢谢谢谢，我正愁草稿纸用完了，这道题算到一半——”

　　“顺便问一句，”苏见微指了指孙浩的方向，“坐在那边那个穿灰色运动鞋的同学，你认识吗？”

　　考研男扶了扶眼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谁？孙浩吧。计算机系的，好像是研三了。听说他毕业设计做的是图像识别，拿了优秀。你找他有事？”

　　“没事。刚才在楼梯上捡到一张校园卡，看照片有点像他。”

　　“那不是他。孙浩从来不用校园卡，他刷卡都是用手机NFC。”考研男说到这个明显来了精神，笔都放下了，“他之前还在院里的技术分享会上讲过NFC安全漏洞——讲了两小时，把底下所有人的手机都吓得关掉了NFC。这哥们技术很强，就是人有点怪，不怎么跟人说话。但人家毕设做得好，导师喜欢。”

　　苏见微从考研男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和L告诉她的一模一样。孙浩。计算机系研三。导师喜欢。人有点怪。

　　考研男又补了一句：“对了，他好像最近申请了什么什么连读，反正挺牛的。我们辅导员上次在年级群里专门发了他拿奖学金的喜报。”

　　“硕博连读。”苏见微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认识他？”

　　“不认识。喜报上写的。”

　　考研男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跟他的积分题搏斗去了。苏见微重新戴上耳机。

　　“孙浩。研三，计算机系，毕设方向是图像识别。最近申请了硕博连读，推荐信是副院长写的。”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然后L轻轻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被逗笑的、意外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预设位置的笑。

　　“导师就是副院长。他上个月申请了本校硕博连读，推荐信就是副院长写的。图书馆系统显示他这学期借了四十多本计算机类图书，全部是图像处理和机器学习相关。他的校园网流量在下午时段有个异常峰值，持续时长和上传时段完全吻合——他借书的还书日期和每周上传时间也吻合。他在用图书馆的学术网络上传偷拍视频。混在几十个G的论文数据里，谁也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

　　“除了我。”

　　“现在还有我。”苏见微说。

　　“对，还有你。”L的语气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虽然他们之间隔着整座城市，“接下来交给你。你不是擅长跟做了坏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人打交道吗——孙浩就是这种人。他甚至比你之前那两个更自信。他不是坏人，他是‘技术无罪’。”

　　苏见微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个小时，观察孙浩的行动规律。

　　他下午四点半准时离开三楼东区，背着他的灰色双肩包，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低头刷手机。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三个女生，他侧身让开，目光短暂地落在其中一个女生的身上。电梯门关上了。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全过程不到二十秒，但苏见微记住了他让开时的那个眼神——不是欣赏，不是欲望，是一种估量。像菜市场里挑鱼的顾客，看一眼鳃的颜色就能判断新鲜程度。

　　苏见微收拾好东西，把《数据结构与算法》放回新书展示架，走出图书馆大门。

　　手机震了一下。

　　L发来一个文件夹压缩包。附带一句话：“证据包。服务器日志、上传IP、加密密钥、时间戳。他做的这些事，对应法条和司法解释，你需要负责后面的部分。另外，他的名字我已经帮你查到了——接下来查他的动机和上线，是你的事。我的部分做完了。”

　　苏见微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区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她想起上次站在法院门口等蒋成出来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刺眼。两个案子的区别在于：蒋成用了七年婚姻打造完美形象，而孙浩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抹掉了一个陌生女孩的安全感。前者的代价，她亲手收了。后者的代价，刚刚开始被统计。

　　手机又震了一下。

　　L单独发来一句话，不是证据，不是情报，像是临时起意加的。

　　“顺便，你今天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书就翻了四页。那本《数据结构》选得不错，很适合伪装——真的没人会怀疑一个看数据结构的人类。”

　　苏见微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你呢？你今天的伪装是什么？”

　　“我不用伪装。我在自己家。没人看我。”

　　他秒回了这一句，然后又追了一条。

　　“除了你。你在看我发的这些数据。”

　　苏见微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理工大学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十月底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有一片落在她肩上，

　　她拿下来夹进《数据结构》的1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