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心录》绾沐沐

2、第 2 章 日子依旧过

　　日子依旧过得缓慢且枯燥，一成不变，像一杯凉透的白水，无味，平静，毫无波澜。
　　唯一的变数，是他。
　　我早已习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寻找关于他的碎片。我的生活被划分成两种时刻：看见他的时刻，和等待看见他的时刻。除此之外，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我依旧不爱说话。
　　课间嘈杂喧闹，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吐槽琐碎日常。我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手肘抵着桌面，轻轻靠着窗沿。我低着头，看似在翻看课本，实则意识涣散，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我听得见他的声音。
　　不高，清清淡淡，语速很慢。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几句闲聊，也能轻易穿透层层嘈杂，精准落进我的耳朵。我的听觉好像为他天生设防，自动屏蔽世间所有杂音，唯独为他保留一寸清晰之地。
　　我常常失神。
　　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游走，没有公式，没有演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毫无规律的线条。我下意识描摹他的轮廓，一笔又一笔，潦草、隐晦，不敢规整，生怕被旁人看见蛛丝马迹。
　　偶尔画出挺直的脊背，偶尔勾勒低垂的眉眼。
　　画完之后，我会迅速用笔涂黑，揉皱纸页，塞进桌肚最深处。
　　就像我的喜欢，永远只能涂黑、藏起、掩埋。
　　我见过他温柔的样子。
　　那天午休，阳光温柔，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一摞厚重的书本，书本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惊扰了安静。周围有人不耐烦地皱眉，有人随口抱怨，唯独他，没有一丝厌烦。
　　他安静起身，弯腰，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散落的书本，一本一本，整齐叠好。动作缓慢轻柔，没有张扬，没有刻意博取任何人注意。做完这一切，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原位，垂下眼眸，安静如初。
　　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剧烈，却绵长发酸。
　　原来真的有人，骨子里自带温柔。不用刻意伪装，不用刻意讨好，善良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干净又纯粹。
　　我远远看着，不敢动，不敢眨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不配靠近这样干净的人。
　　我阴暗、敏感、心思扭曲，心底藏着见不得光的窥探与私心。我像一株生长在潮湿阴沟里的野草，满身泥泞，卑微低矮，而他是向阳而生、不染尘埃的草木，坦荡明亮。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我开始偷偷收集一切和他有关的零碎。
　　走廊上被他碰过的栏杆，体育课他坐过的台阶，风吹落、恰好落在他桌角的枯叶，小卖部他随手拿过的矿泉水牌子。这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毫无意义的东西，被我悄悄记在心里，当成隐秘的珍藏。
　　我知道这很病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偏执。
　　可我一无所有，我没有资格拥有他，没有办法靠近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收集这些微不足道、无人在意的痕迹，拼凑出独属于我的、渺小又廉价的念想。
　　体育课永远是我又爱又恨的时刻。
　　自由活动，人群分散，我总能明目张胆隔着操场看人。我躲在树荫底下，背靠冰冷的墙壁，装作发呆放空，目光却牢牢锁定不远处奔跑的少年。
　　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衣衫飞扬，发丝被风吹动。
　　他跑动的时候线条利落，脊背笔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干净又鲜活。少年感直白又猛烈，狠狠撞进我沉寂荒芜的心底。
　　操场上人声鼎沸，喧闹肆意。
　　所有人都在热烈鲜活地活着，只有我，站在阴影里，冷冷旁观。
　　有人肆意欢笑，有人大胆告白，有人并肩同行，只有我的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见不得光，无声腐烂。
　　偶尔，他会不经意间往我这边看一眼。
　　只是随意扫视，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停留，转瞬移开。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眼，足以让我浑身僵硬，心跳失控，耳根瞬间烧得滚烫。我会下意识转头，假装眺望远处，指尖蜷缩，连指尖都泛着冷意。
　　我清楚，他没有看见我。
　　他眼里本就没有我。
　　我只是人海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哪怕站在他视线范围内，也永远不会被定格、不会被记住。
　　可我依旧贪心。
　　哪怕只是无意扫过的一眼，我也会在心底反复回放，自我沉溺，自我拉扯，骗自己哪怕分毫，我也曾落在他的眼底。
　　我常常在深夜崩溃。
　　夜深人静，房间漆黑，窗外只有微弱的路灯光影。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我。孤独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将我淹没，窒息、酸涩、无力，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我会忍不住想。
　　如果我漂亮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开朗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勇敢一点、坦荡一点、耀眼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话。
　　可没有如果。
　　我生来沉闷，生来平庸，生来胆怯。
　　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就是不动声色、无人知晓地爱了他一场。
　　我见过他冷淡的模样。
　　有人主动上前搭话，女生红着脸递给他糖果，语气羞涩。他礼貌摆手，语气清淡，温和却坚决地拒绝。没有多余表情，没有多余话语，疏离又干净，不给任何人多余念想。
　　那一刻，我竟然荒唐地生出一丝窃喜。
　　我知道我卑劣。
　　我庆幸他冷淡，庆幸他疏离，庆幸他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这样我就可以欺骗自己，不是我不配，是所有人都难以靠近。
　　我明白这种自我安慰愚蠢又可怜。
　　可我别无办法。
　　我只有这点卑微又可笑的私心，支撑我熬过无数个酸涩难言的日夜。
　　天气转凉，秋风席卷整座校园。
　　树叶枯黄，簌簌飘落，走廊上的风变得凛冽刺骨。我依旧习惯走在人群最后，裹紧单薄的校服外套，低着头，安静前行。
　　我看见他穿了简单的白色卫衣，袖口随意挽起。
　　秋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背影清瘦。风吹起他的黑发，简单干净，依旧是那副清冷不染世俗的模样。
　　我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缓慢跟随。
　　不长的一段路，我走得小心翼翼，虔诚又安静。
　　我不需要追上，不需要并肩。
　　只要能这样安静看着他的背影，只要前路还有他的身影，我就足够心安。
　　这本《绾心录》越来越厚。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琐碎心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蜜悸动，只有日复一日、绵长压抑、无声无息的想念。
　　我记下秋风，记下落雨，记下黄昏，记下暮色。
　　记下每一次心跳，记下每一次躲闪，记下每一次酸涩难言的自我拉扯。
　　我写他，写我，写隔着人海遥不可及的距离，写我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意。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毕业，会分离，会奔赴不同的人生，会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他会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会遇见温柔明媚、足以与他相配的女孩，会拥有热烈直白、人人羡慕的爱情。
　　而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黯淡平庸的纪绾希。
　　我会留在属于我的灰暗角落，继续平庸，继续安静，继续无人问津。
　　我不会打扰他的余生，不会惊扰他的世界。
　　我只会把这份隐晦偏执的喜欢，永远封存在这本日记里，封存在我的青春，封存在无人知晓、永不曝光的岁月里。
　　有人说，暗恋是一场甜蜜的秘密。
　　可我的暗恋，是一场漫长又孤寂的苦修。
　　我不求回响，不求相拥，不求被爱，不求任何结果。
　　我只求，岁岁平安，愿他顺遂。
　　愿我的光，永远明亮，永远坦荡，永远干净纯粹，永远不被世间污浊打扰。
　　哪怕，我永远只能遥遥相望。
　　哪怕，我终生无法被他知晓。
　　哪怕，这场盛大又孤寂的爱意，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