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心录》绾沐沐

1、第 1 章 我是纪绾希

　　我是纪绾希
　　我向来沉闷、无趣、生不出半点鲜活的烟火气。
　　我没有好看的皮囊，没有亮眼的天赋，性格寡淡木讷，学不会圆滑，不懂如何讨人欢喜。我反应迟钝，思想笨拙，敏感又拧巴，骨子里带着天生的阴郁与自卑。我不擅长交际，不爱说话，永远习惯性缩在人群最边缘，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无人问津的野草。
　　旁人用世俗的眼光打量我，评价我平庸、呆板、无趣、沉闷。

　　他们说得没错。

　　我确实不够好，不够完美，不够耀眼。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夸赞的特质，缺点密密麻麻，堆砌成我普通又卑微的模样。我生来平庸，生来黯淡，生来就适合淹没在人海里，不被注视，不被偏爱。

　　我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直到我看见他。

　　这本日记叫《绾心录》。

　　不同于别人热烈直白、干净纯粹的心动，我的爱是晦涩的、压抑的、见不得光的，甚至带着一点偏执又病态的执拗。我把心事死死绾在骨血里，封进纸页，不示人、不言语、不表露。

　　这是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潮湿又隐晦的暗恋。

　　我的世界本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没有风浪，没有光亮，日复一日沉闷枯燥，波澜不惊。而他，是意外落进我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我清楚，光不属于我。

　　第一次留意到他，是闷热慵懒的午后。阳光切割开教室明暗交界线，喧闹人声被隔绝在外，我隔着错落的桌椅，遥遥看向他。少年脊背笔直，眉眼清冷淡漠，安静垂眸，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那一瞬间，我心底荒芜的土地，毫无征兆地生出疯长的杂草。

　　我开始下意识窥探。

　　不是明目张胆的凝望，是藏在书页缝隙里、借由余光反复描摹的窥视。我刻意调整坐姿，只为多捕捉一秒他的身影；我假装眺望窗外，视线却永远落在他的方向；人群喧闹拥挤，我的耳朵自动过滤所有杂音，唯独清晰捕捉他清淡低沉的声音。

　　我明白这种行为卑劣又隐晦。

　　可我控制不住。

　　我生来怯懦，没有勇气靠近，没有资格搭话，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偷偷收藏关于他的一切细碎痕迹。

　　我记下他习惯性蹙眉的弧度，记下他指尖捏笔的姿势，记下他低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记下他偶尔浅笑时转瞬即逝的温柔。我甚至记得他校服袖口卷起的高度，记得他走路轻缓的脚步声，记得他落在阳光下泛浅的睫毛。

　　旁人看他，只看见一个干净优秀、清冷温柔的少年。

　　只有我，偏执收藏他所有无人在意的细枝末节，把零碎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描摹、珍藏，视若珍宝。

　　我极其擅长隐藏情绪。

　　迎面偶遇的瞬间，我的心跳骤然失控，血液冲上耳膜，四肢僵硬发凉。我会本能地垂眸、躲闪、刻意拉开距离，装作毫不在意、淡漠疏离。没人看得出来，这个面无表情擦肩而过的女孩，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我太怕被发现。

　　怕他看穿我藏不住的窥视，怕他察觉我廉价又卑微的心动，怕他看见我阴暗又执拗的执念。我刻意压低存在感，刻意保持冷漠，刻意把喜欢藏得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以为我冷淡寡情。

　　只有这本日记知道，我偏执又热烈地爱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我常常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内耗。

　　我清楚自己平庸普通，相貌平平，性格阴郁，敏感自卑。我没有一点能够配得上他的地方。他明亮坦荡，干净耀眼，活在人群瞩目之下；我阴暗沉默，黯淡无光，永远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我们天生截然不同。

　　我无数次否定自己，挑剔自己的缺点，放大自己的平庸。我看着身边活泼开朗、明媚漂亮的女孩，再对照沉闷笨拙的自己，心底涌起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我明白，我永远站不到他身边。

　　有人说，喜欢是勇敢奔赴，是明目张胆，是坦荡热烈。

　　可我的喜欢，是克制，是退让，是藏匿，是遥遥观望，是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我不敢奢求回应，不敢妄想交集，我甚至不敢盼望他能够记住我的名字。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看着他。

　　看他岁岁平安，看他明媚坦荡，看他一路生辉，看他永远做那束不属于我的光。

　　我偶尔也会生出病态的贪念。

　　我希望他冷清，希望他寡言，希望他不要对任何人温柔，希望他永远保持疏离淡漠。我明白这种想法扭曲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阴暗的私心。

　　我嫉妒每一个能自然靠近他、能和他谈笑风生的人。

　　我嫉妒她们坦荡、明媚、勇敢，嫉妒她们能够毫无顾忌地站在他身旁。而我，只能隔着遥远距离，小心翼翼观望，把所有酸涩、嫉妒、欢喜全部压在心底。

　　我把情绪全部宣泄在这本日记里。

　　白纸黑字，一笔一画，记录我潮湿又隐晦的心动。我不需要别人读懂，不需要任何人理解，这本日记是我唯一可以肆无忌惮袒露心意的地方。在这里，我不用伪装冷漠，不用刻意疏离，不用压低自己的心意。

　　在这里，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偏爱他。

　　雨天，我站在走廊屋檐下，看着他撑伞走远的背影。雨水模糊视线，世界雾蒙蒙一片，我安静伫立，目送他消失在路口拐角。潮湿的风裹挟着微凉水汽，就像我永远潮湿、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意。

　　放学人潮拥挤，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人群末尾。隔着层层人海，遥遥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我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我甘愿做人海里最不起眼的追随者，无声陪伴，不求知晓。

　　晚自习安静沉闷，灯光惨白刺眼。我假装刷题，余光却一遍又一遍描摹他的侧颜。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细碎轻柔，我的心跳声却清晰又剧烈，在寂静黑夜里无限放大。

　　我沉溺在这场自编自演、无人知晓的独角戏里，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圆满结局。

　　我清楚这场暗恋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我们不会产生交集，不会彼此熟悉，不会有以后。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片校园里共生，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我不会表白，不会试探，不会主动靠近。

　　我只会安静地、固执地、悄无声息地喜欢他，直到青春落幕，直到各奔东西，直到人海离散，直到我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旁人依旧挑剔我的平庸，诟病我的笨拙，嫌弃我的沉闷。

　　世人拿着冰冷的标尺，判定我不够优秀，不够完美，不够耀眼。

　　没关系。

　　我不需要世俗的认可，不需要旁人的偏爱，不需要活成耀眼明亮的模样。

　　我甘愿平庸，甘愿黯淡，甘愿永远做角落里无人在意的沐绾。

　　只要我还能悄悄看着他，只要我还能把心事藏进纸页，只要我还能保留这份隐晦偏执的爱意，我就足够满足。

　　风藏心事，纸载深情。

　　我这一生平庸普通，迟钝笨拙，阴郁敏感，满身缺憾。

　　可就是这样糟糕又普通的我，给了一个人最纯粹、最执拗、最隐晦、最长久的偏爱。

　　光不属于我。

　　但我永远忠于我的光。

　　无人知晓，终生缄默。

　　绾心落笔，藏爱经年。

　　——沐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