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顽疾（上） 曹泽凯/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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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芃冉是我初三时搬到隔壁的新邻居，她小我四岁，那时候她就已经看起来不像同龄人那般天真活泼，但我以为是因为她性格内向而已。她眼睛很大，笑起来特别可爱，我想那样的小孩儿肯定讨大人们欢心，是能在宠爱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
可是逐渐地我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隔壁时不时传来激烈的争吵怒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为此有人敲了隔壁的房门让他们安静一些。那天是傍晚，隔壁又开始尖叫怒骂，我从睡梦中被吵醒，一到门口发现大门开着。
我跟着出去了，在母亲身后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夫妻两蓬头垢面的出来很是狼狈，身上还有伤口。我往后一看，柳芃冉小小一个躲在桌子底下，手臂上有抓痕，她双目无神地回望着我。
最后父母报了警，许多人出来看热闹，但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当着孩子的面闹得这么难看？我当时已经把自己当成大人，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束手无策的柳芃苒。父母和其他人围着柳芃苒的父母讲道理，我把她拉回我家给她消毒贴创口贴，她有些懵懂地看着我：“泽凯哥哥？你在生气吗？”
“是啊。”我愤怒道，“怎么会有这种大人，对孩子也下得去手！”
“不是，”柳芃冉摇摇头，一副很乖巧懂事的模样，“是我不想他们打了，我拉他们的时候被伤到了，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怎样和她说才好，只能说：“那你不想听他们吵架的时候就来找我玩吧。我作业写得快，晚上也无聊，你随时都可以来。”
柳芃冉看起来很高兴，却有些怯生生的：“阿姨他们不介意吗？”
“不介意，”我干脆道，“来吧。”
那时候我还处于青春期，正是看动漫小说爱幻想的年纪，其实我学业很繁忙，我是名副其实的“邻居家的孩子”，明理懂事照顾其他人，成绩优异且有钢琴作为兴趣爱好。但我脑子里也有不少拯救世界一跃成为万众瞩目的主角的设想，所以这次我觉得自己在做好事，我把自己视作落难公主的拯救者，为此沾沾自喜着。
柳芃冉符合我对受到创伤孩子的认知，她说话声音很小，性格温顺，会小心翼翼地看别人脸色，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我一边很同情且愤怒于她的遭遇，一边为这完美的救赎剧本而偷偷感到满足。
我对她印象的改观发生在我高中的时候，她升上初二，父母竟然也一直没离婚。我父母也很同情她，总要我给她塞些水果零食，因为贵了她不肯收，偶尔亲戚家有女孩子的旧衣服也要过来给她，说是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能每天邋里邋遢的呢？说到这里又开始叹气，造孽啊，怎么摊上这样的父母。
我把零食拿给她，我们就在小区楼下墙壁旁靠着，还有绿荫挡太阳。她手上拿着我在她生日时送她的毛绒玩具，很普通且常见的熊玩偶，她走到哪都要带着。
柳芃冉性子一直没怎么变，我印象里就是畏手畏脚的可怜孩子。看到她总是抱着玩偶，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过生日我还送你。”
“......”她摇摇头，“就要这一个。”
我不解：“带着不麻烦吗？为什么不要新的？”
她认真的看着我道：“就要这个。”
我拗不过她，也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倔：“随你。”
“泽凯哥哥，”她目光眺向远方，“泽凯哥哥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了想：“嗯......考上好大学吧，我现在这么忙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只有这样？”柳芃冉问道。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以为会有'想要轻松地活着'的愿望。”柳芃冉摆弄着手里的玩偶熊，头也不抬的说道。
“......什么？”我有些惊慌，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得出来哦。”柳芃冉对着玩偶熊道，“总是来的昊昊哥哥弄坏了你很多的玩具，阿姨叔叔叫你算了，你虽然说没事但还买了胶想把碎片拼起来。拼不起来的你也没有丢掉，一直放在盒子里。”
我意识到什么：“所以每次昊昊过来你就要出门玩？我是觉得奇怪，你明明不爱出门的......”
“还有美美姐姐，你不合她心意的时候她就又哭又闹，弄得家里很尴尬。”柳芃冉接着道，“你其实很生气吧，但每次还去是道歉了。”
我感到面上挂不住，敛起了一贯对待她的温柔且包容的笑容：“......为什么说这些？”
“这些我都知道。泽凯哥哥很念旧，其实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有时候用完的笔都舍不得丢，攒了一大盒，收到的礼物也全都好好放在柜子上。”柳芃冉动了动熊玩偶的脑袋，像是在点头。
我没听懂她想表达什么。
柳芃冉站起来，靠在墙壁上：“我不想被同情地看着，泽凯哥哥也是吧。如果我说，我觉得泽凯哥哥很可怜，你会生我的气吗？”
“......”我开始道歉，“对不起，冉冉，我......”
“谁看都是这样的，一个可怜的不幸的孩子，不是泽凯哥哥的问题。我只是想说，”她停顿了一下，“只有我知道一些关于你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我很高兴。”
我的大脑有些混乱，因为我好像触及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东西。那是我内心久治不愈的疾病，是我无法完全做到我理想中成熟体贴礼貌懂事的形象而藏在内心里的刻薄。如今她强调这些又是做什么？
我的表情会有些狰狞吗？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柳芃冉微微笑了：“我不会说。就像泽凯哥哥不会拿我的家庭和对我好来要挟我一样，我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泽凯哥哥。”
“泽凯哥哥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柳芃冉转过脸去，看着太阳遗留在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我想要家人，一个爱着我的，像我一样爱他的家人。一个无论我们是什么样都互相接纳的家人，一个......一直在一起的家人。”
我知道她父母就是婚后开始发现对方身上有一些自己完全无法容忍的部分才逐渐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所以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随后我看到她把玩具熊高高举起：“我想要的好多，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呢？”
我猛地生出一缕诡异的感觉，是关乎自己和她之间，我几乎有些慌乱地去看她的表情，发现她仍然和以前那样露出甜美的乖巧的微笑，只不过眼里没有任何犹豫。那些我想藏起来的顽疾开始叫嚣复发，因为找到了愿意接纳而不是除去它的主人。我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冷静下来，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庇护者的形象：“那祝你能够实现这些愿望。”
第二天柳芃冉就搬走了，邻居议论说她那争吵不休的父母终于选择分开，只不过谁也没要她，于是把她送回了老家。我心情很不好，这孩子身上为什么要发生如此多不幸的事情？我原来想，至少她可以来我身边避开一些痛苦，至少有我看着她就不会是一个人，我还想看她生活步入正轨。如今我没有这个机会了，我想起她坚定明亮的眼睛，觉得或许她也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也不一定再需要我的帮助，但我......
柳芃冉说得没错，我是个念旧的人，我不想失去过去一直在一起的人的消息。
但那日柳芃冉的话像是种下了什么种子，或者是我的顽疾愈发严重，而我也默认其发展。我变得有些古怪刻薄，我会打开触碰我东西的手，也逐渐开始对一些哭闹冷眼旁观。我的嘴里说出的刻薄字眼比我想象中更令人害怕，我抱着装有我玩具的盒子，看着地上嚎哭着打滚的小孩，听着父母对我手足无措地责问，无动于衷。
我依然存下了一堆东西，只属于我的，谁又不能触碰的东西。
父母没想到我性情大变，其实在我看来没什么变化，只是表不表现出来的区别，大部分时候我仍然愿意模式化地关心他人，做一个好孩子好学生好哥哥。父母大抵是不得不接受了我极度厌恶别人碰我的东西，又试探我道是不是他们原来总让我学会分享导致的。我不关心我这样的性格从何而来，但我回答“不”就能够让他们不那么紧张的话我愿意这么做。于是我们便继续这么相安无事地像以前那样其乐融融的生活着，我也并不倾向于把一些极端的东西端上台面打破现有的和平。
我身上就是存在着很割裂的部分，一边我向往着生活里的标准答案，而我也这么践行着——不让父母操心，努力学习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拥有着健康积极的爱好和人际关系，前途一片光明。一边我又享受着顽疾的刺痛，它告诉我它不想要这样循规蹈矩，它告诉我它想要不顾一切地到更深刻更沉重的泥潭里去。但乖学生和黄毛跑掉的故事于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在我看来这不够明智且浅薄到风一吹就散。
我如今不再和我的顽疾对抗，也无法再当一个先所有人一步看出我不想承认的阴影的人是一个可怜的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也无法再居高临下地把自己当作拯救者。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顽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