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顽疾（下） 曹泽凯/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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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大学后我还是没忍住去打听了有关于柳芃冉的消息。
令我意外的是我刚到她的老家问了几家就打听到了，说是“漂亮聪明的孩子，又孝顺踏实，谁不喜欢呢？”。在还没见到她之前我就了解了她这几年过得如何，在镇上最好的学校稳居年级第一，积极参加各种竞赛活动拿奖学金，本来可以转到市里去，但因为爷爷行动不便所以也没转过去。
看来她这几年越过越好，我想去看她，旁人和我说她呆的学校可忙啦，这都快高三了也不存在放什么假，你最好去家里等她吧。到了这一步我应当心满意足地回去，因为已经了解了她现状很好不需要人操心，她现在这么忙我也没必要一直等她，但我的脚步还是往她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就在学校门口等她，找了个树荫呆着，想着放假的补课一般会放得比平常早吧？周围陆陆续续围了几个家长，看起来是来接学生的，我没赌错。我竟然忘记问她在哪个班，只能一排一排看过去，站得久了还有家长和我搭话，问怎么没见过我？这么年轻应该是来接弟弟妹妹的吧？脸这么俊已经有对象了吧？我嗯嗯啊啊敷衍过去，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辨别出柳芃冉。
柳芃冉睁大眼，快速地朝我奔来扑了个满怀，我没想到她一点生疏也没有，我感到安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带她去周边小摊买东西吃，她和以前那样很乖地跟在我后面拉着我的手。
看起来她也没怎么变，气色看起来更好了，虽然看人还是有些防备，但更自信了些。她很高兴：“泽凯哥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这里。”我撒了个谎，“正好在附近办事，想起你老家在这块。”
她没说什么，咬着炸鸡排。
“听说你过得很好，”我跟着她走到附近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呢。”
“嗯。”她神采奕奕，“虽然很忙，但我有补助金和奖学金，也可以养活自己和爷爷，爷爷在家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真厉害。”我夸奖道，“长了个这么聪明的脑子啊？”
她嘿嘿笑，看不出以前阴郁的模样，我也很开心：“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你有手机吗？”
柳芃冉拿出一个屏幕有明显划痕的手机：“我们班主任给我的，说是旧的不用了。”
她很认真道：“我......受了你们很多帮助，泽凯哥哥也是，一直帮了我很多，不要再为我费心了，我现在拥有这些就很满足了。”
“......嗯。”我为她的成长感到欣慰，另一边又开始失落，在我听来这话和“我不需要你了”没有区别。
我踌躇了一会，还是把这么多年心里翻来覆去的想法和她说出来，为我几年前被她看穿而找补：“你看过《变形记》吗？”
她点点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我说：“我后来看到这本书的评论，有人说现实里就是当你没有作用的时候连家人也无法接纳你，亲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但我觉得人性如此，没必要去试探其底线，今天可能是于家人而言赚不到钱被舍弃，后天可能是因为价值观冲突无法共存。”我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所以有些东西，你不说出来不去做你就可以维持和平融洽的现状。你不小心表露出一点，也许家人会惶恐，但也最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但你要全部的阴影都端出来让他们去看，对他们也很残忍。”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但又期待着她的回答。
柳芃冉对上我的视线：“我知道，泽凯哥哥很感激阿姨叔叔做的一切，他们已经给了他们能给的。”
“但，泽凯哥哥真不想要吗？”她的眼神愈发尖锐，就像她当初抱着玩偶熊语出惊人的那样，好似在审判我，“可以理解家人有无法接受的部分，但对爱人朋友，真的不想要吗？”
想。我心里疯狂的那一面热切地回应她，哪怕我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我的顽疾早就告诉我它不想被阉割只想被接纳，完整地接纳。
我最后应该是落荒而逃了，不记得自己怎样打的招呼怎样坐了火车回到家，脑子里只一遍遍循环她刚刚说话时的模样和语调。
不想要吗？
那样我就不会坚持去找她了。我将脸埋在手臂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我期待的东西柳芃冉总能精确地给到我，她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啊？除了兴奋之外还有痛苦，因为我彻底无法再耍上位者的把戏，她看穿了我，也已经不需要我了。
之后如我所料柳芃冉并没有多联系我，除了节假日和生日会像运营商一样发来祝福问候以外没有其他，学习如何过得如何看来也是不想让我知道。我也按照规划好的那样大学毕业后找了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只是对找对象结婚这事能推则推，我想到未来的妻子无意间发现我另一部分大惊失色的模样就感到无趣，借口自己想先立业再成家，便又能推过一年。
又过两年，我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是柳芃冉的高中班主任，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是不明白她怎么得到我的电话，二是柳芃冉现在应当已经上大学了吧？后来就得知柳芃冉爷爷重病，她带爷爷去大城市求医，医疗费高得吓人，本来同村同镇的亲朋好友都在想办法筹钱帮忙，这孩子却突然说不用了钱够了还找到工作了，班主任放心不下去打听发现柳芃冉居然还要从大学退学。
疯了吗？我不可置信，因为这不像柳芃冉会做出来的事情，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说退就退？我焦急万分，找公司批了几天假专门去打听，才发现她被什么集团总裁看上了。随便问问都知道这总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万分确信她不可能会看上这样的家伙的，这种货色只会觉得她看起来乖巧文静就是好拿捏，从来都看不见真实的她。
我直接把老家的工作辞了，面了他们公司好几个岗位甚至包括他们家清洁工和管家，最后终于是有机会接近柳芃冉了。她木着脸跟在秦骁然身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得空我和她约在医院见一面，避免被秦骁然看见。
“病情稳定下来了吗？”我从病房外看着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老人。
“嗯。”柳芃冉点点头，“多亏那笔钱，不然说不定耽误最佳治疗时机。”
“那你也不能......”我一时语塞。
“委身？”柳芃冉倒是也不藏着掖着，“爷爷是世上唯一爱我的家人，在我这里从来都是爷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能接受有机会救他却错过了。”
“这是我做的决定。”柳芃冉铁了心，“工作我上手得很快，学校那边我和老师商量的也是保留学籍。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倒是泽凯哥哥，”她反过来劝我，“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回去吧，之后我会报答你的。”
“我想听的是这个吗？”我恨得牙痒痒，“你就说这些吗？说不再需要我了？要和我算清楚？”
柳芃冉不再多说：“回去吧，事情解决了我会去找你的。”
我气得头疼，但也知道她有时候认定一件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反正我也是打定主意不走了，她又能把我怎么样？结果谁知事情莫名出现了转机，某天晚上她突然和我发消息说秦骁然解除了他们之间的合同，问是不是我干的？
我毫无印象，疑心这秦骁然在耍什么花招，柳芃冉管不了那么多，隔天找来记着接受采访说感谢秦氏集团的善意帮助，帮她爷爷度过了难关，帮助一个贫困学子挽救了最后的亲人，说得声泪俱下感天动地，最后发誓要好好学习工作还钱。一时间她的个人经历被扒出来，热心群众侧面证实她所言非虚，从小到大确实一直不容易，真不敢想差点连最后的亲人也没留住，多亏了秦氏集团。架到这份上也不是秦骁然能决定的了，这种送上门的提升公司形象的新闻不要白不要，秦父当场大手一挥说出医药费不用还了，大学学费也一起负责了。
无论秦氏态度如何，柳芃冉要还钱的决心不能动摇，大学学费不用帮助也有着落，于是这便成了一段扶危济贫知恩图报的美谈。
我辞了管家的工作，柳芃冉也像当初说的那样找上门来。
我关了门，她就站在玄关处，天施施然暗下来，房间里却没人开灯：“泽凯哥哥还在生我的气？”
“嗯。”我闷闷答道，“反正你也不需要我了。”
“我没这么说过。”柳芃冉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小孩。
怎么会呢。我想，太荒谬了，她做出这一系列举动后明明是我在患得患失。
下一秒她从包里拿出当初我送她的玩偶熊：“我一直留在身边，保存的很好吧？”
她长高了许多，不用再垫脚看我，我看着她熟悉的笑容，找回一些安心。
“我当时说，我有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柳芃冉慢条斯理道，“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在努力争取，可泽凯哥哥，”
我和她对上视线，她问我：“你知道我想要的人是谁吗？”
欲望。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强烈的欲望，对我的。我的心脏开始狂跳，第一次感到生命完整的鲜活，身体里无论是好的那一面还是坏的那一面此刻毫无顾忌地一同奏响欢乐的乐章，为这直白到令人害怕的欲望而兴奋。
是因为爱？还是习惯和占有欲？抑或者是只是想要征服或控制？我没有兴趣去辨别，也不想去分清我对她和她对我的情感有何区别。我只知道，无论是爱或者恨，依赖或是厌恶，我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和眼前的人纠缠到死，直到爱和痛苦不分彼此，直到我的顽疾深深刻进骨头里，直到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顽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