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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省城订单
夜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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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林晚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手里的木勺在巨大的铁锅里搅动,粉白的浆液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凝成透明的丝缕。整个灶房弥漫着红薯淀粉特有的甜腥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晚秋,第二批的芡打好了没有?”隔壁传来婆婆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咳嗽。
“马上就好,娘您歇着,别起来了。”林晚秋扬声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她瞥了眼墙角堆着的红薯,那是她和婆婆忙了一整天才从地里刨出来的,个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表皮还沾着湿润的泥土。三百斤粉条,需要至少四百斤红薯出粉,算上损耗,这些恐怕还不够。
沈砚傍晚捎来消息时,她正蹲在院子里刷洗木桶。隔壁生产队的广播喇叭里放着样板戏,高亢的曲调穿透薄暮,倒衬得她家小院格外安静。沈砚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站在篱笆外,军绿色的挎包鼓鼓囊囊的,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光线里打着旋儿:“省城国营饭店的李主任看了你上回托我带的粉条样品,说品质比他们供货商的好,要三百斤,下个月初交货。订金我替你收了,二十块。”
二十块。林晚秋心里飞快地盘算,去年生产队一个整劳力年底分红才不过四十来块。她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麻烦你了。”沈砚欲言又止,终是推着车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句:“需要搭手就言语一声。”
哪能真去麻烦人家。沈砚是省城下放的知识青年,在村里小学教书,平日没少帮衬她们孤儿寡母。林晚秋把订金用油纸包好,塞进炕洞最里头的砖缝里,这才卷起袖子开始洗红薯。
第一锅粉条出锅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屋檐。林晚秋用竹竿把粉条晾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绳架上,月光透过半干的粉条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摸了摸,表面已经微微发硬,但按下去还有弹性,火候正好。灶房里,婆婆正坐在矮凳上择第二遍红薯,那些磕碰过的、带疤的都被仔细剔除,只留下品相完好、淀粉含量最高的部分。
“娘,您先睡吧,后半夜我一个人盯着就行。”林晚秋蹲下身,想接过婆婆手里的活计,却被轻轻挡开。
婆婆抬起头,露出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这三百斤,少说也要熬三个通宵。我老了觉少,你眯瞪会儿去,天亮了还得去队里上工。”老人说着,又低下头去,枯瘦的手指麻利地掰断一根红薯的根须,“沈老师是个实在人,咱们不能让人家脸上无光。”
林晚秋嘴唇动了动,没再坚持。她确实疲倦,这几天地里收红薯、家里做粉条,加上白日里生产队的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可她更清楚,批了这三百斤的活,就没有回头路了。省城国营饭店,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搭上的线,若是这批粉条出了岔子,以后别说省城,镇上的供销社怕都难再收她的东西。
她蜷在灶膛边堆着的干草上,本想阖眼眯一会儿,可脑子里全是晒粉条、包装、运输的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又爬起来,把泡好的红薯捞出来,用石磨一圈圈地磨成浆。磨盘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混着隔壁婆婆均匀的鼾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第二日天光未亮,林晚秋已经把第一遍过滤的淀粉浆沉淀在缸里。她弯腰搅动浆水,突然觉得指尖拂过一阵温热。那种热不是灶火烤出来的,而是从皮肤底下漫上来的,又细密又均匀,顺着胳膊一路往心口走,随即她眼前一花,恍惚间仿佛看见清亮亮的水光在视野边缘晃动了一下。
“娘!”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又猛地噤声。可是那水光存在得太过真切,她甚至能感受到一股清甜潮湿的气息拂在面门上。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座熟悉的灶房,满地木盆、滤布、淀粉浆,以及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薯。方才的异样仿佛是她的幻觉。
可那感觉分明还在。
林晚秋定了定神,把手里的滤布拧干,不经意间低头,却发现自己刚才溅上淀粉浆的手背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她心头一跳,又试着把手指浸入旁边的清水盆里。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毫无异常。
大约是这几日太累,糊涂了。她自嘲地想着,重新投入劳作。
三百斤粉条,说起来轻松,真做起来却是不眠不休的活计。白天她照样要去队里上工,一整天弯腰割稻子,腰杆酸得像要折断。傍晚回到家,就一头扎进灶房,和婆婆轮班磨浆、过滤、沉淀、蒸粉、晾晒。第一天的三十斤做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她看着绳架上垂下来的细长粉条,在晨曦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整整齐齐,根根分明,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夜里,婆婆去睡了,林晚秋独自守着灶口。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明灭间,那股熟悉的温热又从手腕上浮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睁眼,只是静静感受着那暖意从小臂蔓延到肩胛,又从肩胛渗进胸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缓化开。
然后她看见了水。
不是井水、河水、池塘水,而是一汪约莫三尺见方的小潭,水澄澈得不像话,底下的砂石粒粒可数,边缘生着矮矮的青苔,潭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荷叶,正中央一棵细小的水草微微晃动。那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甜气息,只闻一口就觉得浑身轻快,连腰间的酸痛都淡了几分。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盛。可方才的景象太过清晰,连那片荷叶蜷曲的边沿都历历在目。
“晚秋?咋了?”婆婆在里屋问了一句。
“没事,打了个盹。”林晚秋用力揉揉脸,把那点异样压回心底。她端起滤好的淀粉浆,稳稳地倒进蒸盘里,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粉条已经晾成了淡黄色的干条,在晨风里哗啦作响。林晚秋把干粉条从绳架上收下来,捆成整齐的把子,用旧报纸裹好,放进竹筐里。婆婆在一旁清点数目,忽然咦了一声:“这粉条……是不是比昨日的白了些?”
林晚秋凑过去看。确实,昨日晾的第一批偏黄,是红薯淀粉常见的颜色;可今日这批,颜色却更接近纯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再细看,表面还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刚刚洗过似的。她心里一突,嘴上却说:“可能是淀粉沉淀得干净的缘故,我今早多滤了两遍。”
婆婆没有怀疑,继续捆扎粉条。林晚秋却忍不住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刚才她收粉条的时候,总觉得指尖有些湿润,但低头看,手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汽都没有。
三百斤的活计做到第五天,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这天傍晚下工回来,林晚秋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老板娘说这粉条颜色透亮,指定是掺了别的淀粉的,让我来问问你们家用的什么方子。”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口袋,看着像是省城来的。婆婆正挡着门,一脸警惕:“我们家就种红薯,能掺什么?你去跟你们老板娘说,不信就不买了,定金我们退你便是。”
“哎哟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后生连忙摆手,“我们老板娘说,要是你们真有什么好方子,愿意多定两百斤,价钱好商量。这不让我先来问一句,怕贸然订了你们做不出来。”
林晚秋听着,心里一动。她走进去,那后生看见她,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林嫂子吧?我姓王,李主任让我来的。他说沈老师推荐的人不错,但生意嘛,总得见着真人才能放心。我回去跟老板娘一说,她看了样品,当场拍板要加两百斤,凑五百斤的整,让你月底前一块儿交货。”
五百斤。林晚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除去完成的三百斤,还差两百斤。五天之内,两百斤,平均每天四十斤,以她和婆婆两个人的速度,非要夜夜熬到三更才行。但五百斤的收入比三百斤多了近一半,而且李主任那边既然主动加单,说明货品确实对路,这是难得的机会。
她点了点头:“行,我月底前交齐。”
后生喜笑颜开地走了。婆婆却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丫头,你疯了?五百斤,你还要上工,万一赶不出来,定金都得赔进去。”
“赶得出来。”林晚秋把她早上悄悄做的试验压在心里没说——那汪水,她试过了,用那水冲洗过的粉条,不仅颜色更白净,口感也更筋道,晾干后重量居然还会略微增加些。这几日她悄悄用那水泡发红薯、清洗淀粉,做出来的粉条品质明显提升了一个台阶,速度也快了不少。
晚上,她照例守着最后一锅粉条。灶膛里的火已经压成暗红的炭块,铁锅里的水声咕嘟咕嘟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她又一次看见了那汪小潭。这一次,潭水似乎变大了些,原本三尺见方的水面约莫扩到了四尺,边缘的砂石也变得更规整,那片荷叶旁边甚至多了一颗半开的小花苞。
她蹲下去,想用手掬一捧水,没想到手指刚触到水面,那水便像有了意识似的,顺着她的指尖攀上来,温温暖暖地包裹住整只手。随即她感觉整个人都轻盈起来,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仿佛被那水一点点洗掉了,从指尖到头顶的困顿都消弭于无形。
她猛地惊醒了。
灶膛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铁锅里的水只剩薄薄一层。而她的双手——她低头去看,手掌皮肤光洁,连这几日磨粉条磨出的茧子都变淡了不少,手心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夜虫在院子里细细地叫着。她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脊,那根紧绷了五天的腰杆竟然轻快得像刚睡醒的早晨一样。
她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忽然意识到那潭水确实变了。——它在长大,而且正在慢慢改变她的生活。
赶工的日子过得飞快。有了那水的辅助,她磨浆的速度快了一倍,沉淀出的淀粉也更细腻纯净。婆婆起初惊讶于她的效率,后来只当她是积了力,也没多问。到第十天夜里,最后一批粉条下了锅,焯水、挂竿、晾晒,绳架上密密匝匝挂满半透明的粉条,在月光下像一面面流动的银帘。
林晚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架的粉条,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汗意。她握了握拳,转身回屋,掀开角落里那只掀开的木缸盖——缸里泡着的红薯已经所剩无几,但残留的粉水表面,却浮着一小片绿意。
她凑近一看,那是几片小小的荷叶,蜷缩着,像几个初生的拳头,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水珠,水珠顺着指尖滚落,在木缸边沿溅开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底翻了个身。她弯腰去看,只见那一汪原本浅淡的粉水不知何时变得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细小的砂石,几根水草在微微摆动,俨然一副小潭的模样。
而那潭的面积,比她前几次看见时又大了一圈,约莫能容下一个成年人平躺进去了。
她吸了口气,直起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盖上木缸盖,压上一块石头,然后回到灶台前,开始把那三百斤粉条按李主任的要求打捆装箱。明天一早,王后生会来取货,运去省城。
五百斤粉条,二百五十块钱。刨去原料、运费和给沈砚的谢礼,她至少能落下二百块。够她给婆婆抓两副调养身子的药,够她把漏雨的东屋修一修,剩下的,还能买一头小猪仔,开春喂到年底,又是一笔进项。
她心里盘算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院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天边泛起鱼肚白,绳架上的粉条晾了一夜,已经完全干透,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片静谧的瀑布。
林晚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粉条,弯腰搬起一只装满货的竹筐,往院子外走去。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够着了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她走得又快又稳,一步也没有停。
木缸盖下,那潭水正静静地躺着。水面上的荷叶已经舒展开了,花苞也悄悄绽开了一角,沾着晨露的花瓣在缸底的暗影里,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