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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暴雨塌方   雨是砸 ...

  •   雨是砸下来的。

      没有前奏,没有由疏到密的过渡,仿佛天穹被人猛地掀翻了底,积蓄了整整一个盛夏的雨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头盖脸地倾泻向这片秦岭深处的褶皱。豆大的雨点砸在村口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又顺着叶脉汇成一股股浊流,淌进黄泥地里,瞬间便汪成了一片泥泞。

      林晚秋披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雨衣,站在村委会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心里发沉。

      “晚秋姐!”一个戴着草帽的后生从雨里冲过来,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身,“车……车到乡政府就上不来了,路全冲毁了,拖拉机过不来!”

      林晚秋的眉头拧得更紧。她转头看向屋里,几张斑驳的木椅上,坐着村里几个管事的和生产队长,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色。

      “水泥和砂石料都堵在半道上了?”她的声音裹在雨声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后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头:“是!乡里说,等雨停了,路能走了,再想办法往上送。可这雨……听气象站说,还得下三天!”

      屋里沉默了片刻。林晚秋转过身,摘下湿漉漉的雨帽,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她的脸很白,眉眼生得淡,但并不柔弱,下颔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三天等不起。”她说,“刚开挖的路基,这么大的雨水一泡,全得塌。咱们自己筹的钱,自己投的工,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可没料,拿什么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叹了口气,“总不能拿泥巴糊吧?”

      林晚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墙角的几根圆木上:“先用木头和石块把路基稳一稳,等雨过了,再把料拉上来补。”她顿了顿,“我手里还有两百块,先拿去乡里催一催,看能不能雇几台手扶拖拉机,绕老鹰嘴那条道运上来。”

      “老鹰嘴?”老伯倒吸了口凉气,“那个地方去年才塌过方,路又窄,现在这么大的雨,太危险了!”

      “我知道。”林晚秋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总得有人去试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都是些旧票子,带着体温,递到会计手里,“记上,林晚秋,两百。”

      雨在第三天凌晨停了,但山体早已被泡得酥软。林晚秋穿着解放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稀泥里,带着几个青壮年,沿着新掘的土路往老鹰嘴方向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湿得能拧出水来。路两侧的山壁不断有细碎的石块滚落,她不时抬头,警惕地听着山上的动静。

      “晚秋姐,要不咱们回吧?”身后的小伙子声音发颤,“这地儿,怪瘆得慌的。”

      林晚秋没回头:“拖拉机在乡里等着呢,咱们踩好点,让车走稳当些,就能把料运上来。修路是大事,不能总等着。”

      她走在最前头,脚下是新翻的红土,又被雨水夯实,踩上去滑腻腻的。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叫“落雁坪”的村子那天,也是走在这条几乎不存在路上——一条羊肠小道,贴着悬崖,下头就是咆哮的溪谷。村里的老人说,这儿的人去一趟县城,天不亮出发,得傍黑才能到,遇着坏天气,十天半月出不去也是常事。小孩上学,得翻两座山;老人急病,只能靠土郎中。

      所以当乡里说,可以申请资金为偏远的自然村修路时,她几乎是第一个把名报了上去。钱不够,她就在村里一户户地动员。有些人家拿不出钱,便出工,出粮食,把自己家准备盖房的木料都贡献了出来。她自己也把几年的积蓄都拿了进去。当会计记下那两百块时,她心里是踏实的,仿佛已经看到那条平整的土路,通向了山外的世界。

      雨后的山,格外的“新”,新得有些过分。树叶绿得油光发亮,溪水浑黄咆哮,山体仿佛被洗刷去了一切杂质,露出层层叠叠的岩理。林晚秋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的山体呈现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随时准备吞没一切。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汗毛倒竖。

      “小心——”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整面山坡都活了过来。“轰隆——”一声闷响,仿佛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山石与泥流混合的咆哮声。她只来得及看见自己年轻村民们惊惶的脸,看见山上的黄泥浆、断木和滚石如同一堵移动的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巨大的推力裹挟着雨水和泥浆,猛地将她掀倒在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抛起,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然后整个人便淹没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重压之中。

      泥流啃噬着她的皮肤,塞满了她的口鼻。世界只剩下轰鸣和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肺腑都碾碎的痛。意识像忽明忽灭的灯,在剧烈的摇晃中渐渐趋于熄灭。最后一丝清醒里,她想起的不是父母,不是亲友,而是那个远在几千里外,寄来一个奇怪包裹的人。

      沈砚。

      包裹是半个月前收到的。一只沉甸甸的硬纸盒,里头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一把军用工兵铲。铲柄是加厚的高强度铝合金,铲头泛着暗沉的钢青色,刃口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灯下能照出人影。盒子里还有一封信,字迹端正硬朗,像是刻在木头上的:

      “听说你在带头修路,怕是免不了做些刨挖的活计。山里的土石不比寻常,带着这个,劈柴、开路、防身都使得。用完了,挂在墙上,也是个物件。”

      信的落款写着部队的番号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山里雨多,注意脚下。”

      她当时看着那把铲子,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常年待在边防哨所的军人,倒操心起她这个小山村修路了。但她还是把它带上了工地。铲子的确好用,开土、碎石、砍断挡路的藤蔓,锋利无比。她的手指,此刻正隔着雨衣布料,紧紧攥着那把铲子的木柄——在泥流将她卷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铲子横在了身前,护住了头胸。

      这是命吗?她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她感觉到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阻碍。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在接触的一瞬间,似乎碰到了一层坚韧的阻隔,那阻隔不是泥石,而像是……钢铁的骨架。铲子的钢柄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硬生生地替她扛住了最致命的那一次撞击。她的身体被卡在了一个由铲子角度和一块凸起的岩石构成的狭小空隙里,泥浆从那空隙的两侧呼啸而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几个小时,她被一阵粗粝的翻动声惊醒。阳光透过指缝和泥浆的缝隙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找到了!她还活着!!”那是村里小伙子变调的狂喜的喊声。

      人们七手八脚地扒开覆盖在她身上的泥浆,将她从那个狭窄的、奇迹般的缝隙中拖出来。她浑身湿透,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手指还死死抠着那把工兵铲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躺在担架上,望着雨后放晴的、洗得发蓝的天空,大口喘着气。半晌,她侧过头,望着那把被泥浆糊满了、铲刃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刮痕的工兵铲,忽然眼眶一热。

      为了修路,她带着村民们在山里刨了大半年,晒黑了,瘦削了,一双本该白皙的手磨得满是老茧。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可当那泥石流迎头扑来,死神的气息几乎贴上她脸颊的时候,她胆子再大,也忍不住一阵后怕。而救下她的,却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身处险境——的男人,用一把笨拙的军铲,给了她一线生机。

      落雁坪的土路,最终还是通了。

      通车那天,第一辆拖拉机上装着乡里补贴的水泥,摇摇晃晃地驶过那段曾被泥石流冲刷过的路基。林晚秋站在路边,看着农用三轮车车上堆着的药材和山货,看着几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往外张望,忽然觉得眼前有一点发雾。

      有人在旁边喊她:“晚秋姐,乡长说让你去县里开会,汇报修路经验呢!”

      她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把工兵铲被她洗干净了,挂在了村委会的墙上,刃口依旧闪着冷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前,那里还留着被硬物硌过的一道浅浅的淤痕,早已不疼了,但记忆还在。

      当天晚上,她在煤油灯下,铺开信纸,提笔,字迹一笔一划:

      “沈砚同志,你好。是我,林晚秋。上次你寄来的工兵铲,派上用场了。老鹰嘴塌方,全靠它,我才捡回一条命。你那边风沙大不大?天冷记得多穿衣裳。路……快要通了,等你休假,回来看一看。落雁坪的好日子,也快要通了。”

      写罢,她顿了顿,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迹比前面小了些,也轻了些:

      “多谢你的铲子。”

      窗外,风拂过崭新的土路,扬起一阵轻微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尘烟。远山如黛,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一直延伸到山外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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