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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全村入股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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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百元钞票。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翻涌的心事。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山,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五百块。”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钞票上“中国人民银行”的字样。这是她卖烤红薯攒下的全部积蓄,也是她在这个叫石河村的地方,刨了整整三个季节的土地,从土里刨出来的第一笔“巨款”。
三天前,村支书刘长贵找她谈话,说县里提倡发展村办企业,问村里有没有什么好点子。林晚秋当时正蹲在自家地头,看着满地黄澄澄的红薯发呆——今年红薯大丰收,但收购价跌到了八分钱一斤,卖一亩地的红薯,还不够买半袋化肥。
“要做就做粉条。”她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回答,“红薯不值钱,但粉条值钱。城里超市,一把红薯粉条要卖三块五。”
那晚,她连夜写了三页纸的规划书,从原料采购、生产流程、成本核算到销售渠道,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笔迹。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她用铅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启动资金:500元。”
这五百元能干什么?买一口大铁锅要八十,建一个简易晾晒棚要两百,剩下的钱,连买红薯的钱都不够。她需要更多。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揣着规划书,敲开了刘长贵的家门。
“刘叔,”她把规划书摊在八仙桌上,手指点着那些数字,“我已经算过了,建一个日产两百斤粉条的小作坊,前期投入需要三千块。这五百是我全部家底,剩下的,我想动员全村入股。”
刘长贵端着一碗玉米糊,没吱声。他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糊糊,像是在搅动一个久远的心事。
“你算过风险吗?”他问,“要是赔了呢?”
“赔了,我先赔完这五百块。”林晚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刘叔,我在城里打过工,见过人家县城周边的村子怎么干。咱们村种红薯种了几十年,土好、水好,出的红薯淀粉足,做出来的粉条绝对不比别人家差。就差一个加工厂。”
刘长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鸡叫了三遍,他才放下碗:“你说的有道理,但光有道理不行。你得让村里人信你。”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做个担保,”林晚秋说,“不用你出钱,只要你在村民大会上替我说句话。”
“我担保你什么?”
“担保我不跑。”林晚秋笑了笑,“担保这钱用在正道上,担保年底分红,一人不少。”
刘长贵看着她,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慢慢点头:“明天晚上,在大队部开个会。”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第二天傍晚,大队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板凳不够,有人蹲在墙根,有人坐在门槛上。李婶抱着孩子坐在最前排,怀里揣着攒了半年的鸡蛋钱;王铁匠蹲在门口,手里的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张寡妇站在人堆后面,拽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
刘长贵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身旁的林晚秋:“晚秋,你来说。”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她没带稿子,规划书被折成四折,揣在左边口袋里,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纸边硌着肋骨的钝感。
“各位叔伯婶子,”她开口,声音有些紧,但很快稳下来,“我先给大家算笔账。今年红薯收购价八分钱一斤,咱们村一共收了四十万斤红薯,全卖了,也就是三万两千块钱。可是大家算过没有,这四十万斤红薯要是做成粉条,能出七万斤干粉条,按批发价一块八算,就是十二万六千块。中间差出来的九万多块,就是白白让中间商赚走的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婶怀里的孩子吮手指的咕叽声。
“咱们自己建个加工厂,自己收自己的红薯,自己做粉条,自己卖。”林晚秋接着说,“原料不用往外买,人工是自己的,厂房就用我家那三间厢房,修一修就能用。前期投入,我算了算,三千块够了。我已经出了五百,剩下两千五,我打算按一股一百算,让咱们村二十户人家入股,一家出五十或者一百,年底按股分红。”
“万一赔了呢?”王铁匠把烟袋锅子在地上敲了敲,“你拿什么填?”
“赔了,先赔我这五百。”林晚秋说,“然后我打工还债,一年还不上还三年,绝不赖账。”她顿了顿,“但是我有把握,这东西赔不了。我城里的工友,她表哥就在做红薯粉条的批发,人家说了,只要质量过关,有多少收多少。最差最差,咱们自己家吃,也亏不到哪去。”
张寡妇在后头动了动嘴,没出声。李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晚秋,我不是不信你,可我家那口子瘫在床上,这五十块钱是我卖鸡蛋攒的,万一……”
“李婶,”林晚秋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信我不?”
李婶的眼睛红了红,没说话,却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犹豫着往前递了递。
“先别急,”刘长贵忽然开口,“入股自愿,不能强求。今天先不急着交钱,大家回去商量,明天一早来大队部登记。我刘长贵把话放这儿:林晚秋要是拿着这钱跑了,我拿我家那头牛赔给大家——虽然我家那头牛去年就卖了,但我要真担保她,她跑不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几声,气氛松动了一些。
那天晚上,林晚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模糊的树影。她把规划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又算了一遍账。原料、人工、损耗、运输,每一项她都掰着指头过了三遍。她想起城里工厂流水线上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质检员,想起超市货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粉条,又想起村里那些堆在地头卖不出去的红薯。她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五百元冰凉而坚硬的边界。
第二天,天刚擦亮,大队部院子里就来了人。第一个到的竟是李婶,她抱着那个布包,里面是五十张一元和五元的票子,被她按照面额大小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是王铁匠,他拎着半布袋铜钱,说是攒了多年舍不得花的“老钱”,兑成现金给了五十。张寡妇是中午来的,她躲在门边,等人都散了才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裹着二十块,是她给镇上饭馆洗碗攒下的。
“就这二十了,”她低着头,“别嫌少。”
林晚秋收下了那二十块,在她的本子上,用蓝墨水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张淑兰”三个字。
到第三天天黑前,一共登记了十七户,集资两千一百块。加上林晚秋的五百,还差四百。刘长贵坐在大队部的椅子上,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票子,数了数,递过来:“这三百是我去年的退耕还林款。剩下那一百,我再去镇上信用社跑一趟,看能不能贷个小额。”
第四天一早,刘长贵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颠了二十里土路去镇上,下午回来时,车后座上挂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信用社贷出的一百元互助金。利息比银行高,但刘长贵说:“不碍事,年底分红先还它。”
资金齐了,三千整。
接下来是干活。林晚秋先在自家厢房里盘了一眼灶,又找砖窑厂的老赵赊了三千块青砖,说好年底结账。她从邻村请来一个做过粉条的老师傅,姓白,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揉粉的手艺是一绝。白师傅来了之后,只干一件事:试淀粉。
石河村的地,是沙质壤土,种出来的红薯皮薄肉黄,含淀粉量高。白师傅把各家各户拿来的红薯分别榨浆、过滤、沉淀、晾晒,取了粉样在手指尖捻了捻,又用舌尖尝了尝,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笑纹:“好材料。做出来的粉条,又滑又韧,煮不烂。”
林晚秋蹲在一旁,把白师傅说的要点一条条记在小本子上。她学了三天,就学会了看浆水的浓淡,用手一搅,就知道还要沉淀几遍。到了第四天,她已经能自己上手烧浆、勾芡了。
第一批粉条出锅那天,全村人都来了。白师傅掌勺,林晚秋打下手,大铁锅里水汽腾腾。浆糊在漏勺里漏成一条条白线,落入沸水,翻滚着变成半透明的粉条。出锅、过冷水、挂杆晾晒——日光下,一排排粉条挂在竹竿上,像白色的瀑布,风一吹,轻轻晃动。
王铁匠抽着烟,看着那排粉条,忽然嘿嘿笑了:“这玩意儿……看着就馋。”
当天晚上,刘长贵从镇上叫来一个开小超市的老板,人家尝了一筷子,当场定了三百斤,给了一块九一斤的批发价。林晚秋算了算,光是这三百斤,就收回了六百块成本。
但她的眉头没完全松开。她知道,现在的产量还不够。白师傅一天顶多出两百斤粉条,要想真正赚到钱,得扩大规模——可是要扩大规模,就得添设备、雇人、租场地,又是一笔钱。
她在夜里翻来覆去,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她把二十户股东全叫到大队部,手一挥,在墙上挂了一张破旧的生产地图——其实是她用白纸自己画的,标注了从红薯进厂到粉条出厂的全部工序。
“我想再加一道工序,”她说,“咱们不光是卖干粉条,还要做即食粉丝。城里人忙,不想花时间泡发粉条,咱们用开水一泡、加调料就能吃的粉丝,一包能卖五块钱。技术我学过,调料和包装纸我已经联系好了。”
“要多少钱?”张寡妇问。
“设备五百,”林晚秋说,“但我这次不要大家出钱。我打算用粉条厂三分之一的利润做抵押,去镇上信用社再贷一笔款。钱我来盯,风险我来担。如果赚了,咱们按老规矩分红;如果赔了,那五百块,从我的分红里扣,扣满为止。”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刘长贵先开口:“我同意。”
接着王铁匠磕了磕烟灰:“我信你。”
李婶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抖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她攒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刚好五百。
林晚秋的眼睛有点潮,她没说什么。那晚,她把那张存折攥在手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松开。
三个月后,石河村的红薯粉条加工厂正式挂牌了。牌子就钉在刘长贵家对面那棵老槐树上,白底黑字:“石河村股份合作红薯制品厂”。牌子的右下角,用红漆写着每一个入股村民的名字,包括张寡妇,包括李婶,包括王铁匠,包括那几个只出了二十块钱的鳏夫老汉。字是林晚秋一笔一划描的,红漆干了又上,上了又干,厚厚的一层,像他们在这个村庄里靠地吃饭、靠天活命、靠彼此相信才攒下来的一点光亮。
年底分红那天,二十户人家围在大队部,桌上摆着一摞摞崭新的票子。林晚秋站在桌子后面,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签字、按手印、领钱。张寡妇领到三百八十块,手抖了抖,没说话,低着头走了。李婶领了六百二十块,转身就往外跑,说要回去给孩子他爹买副新轮椅。
刘长贵最后一份——他是担保人,不算股,但林晚秋坚持给了他一百块“风险费”。刘长贵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但他转头就把那一百块塞给了白师傅:“老师傅辛苦了,买点酒喝。”
人群散尽之后,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月光照在晾粉条的竹架上,空空如也,但地上还留着粉条落地时撤下的白痕。她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划了划那层白霜,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蹲在这片地上,手里攥着五百块钱,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确定。
她其实撒了谎。规划书上那个“稳赚不赔”的结论,是她被自己说服了无数遍才写上去的。真的建厂之后,她才知道有多少意外的麻烦:淀粉沉淀不够、粉条断裂、锅温不稳、包装纸受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最困难的时候,她半夜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涌的水汽,想过一走了之——但她走了,这二十户人家怎么办?李婶的存折,张寡妇的二十块,刘长贵的担保,还有那些在名单上按下的红手印,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牢牢拴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不是没有害怕过。只是害怕归害怕,每一步还是要往前挪。挪到今天,那五百块钱变成了一个厂、几十杆粉条、二十户人家的分红和一张张笑得露出黄牙的脸。
风起了,吹得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林晚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向屋里走去。灶台上的火还温着,明天还要开新一炉粉条。她伸手拨了拨火,火光映亮了她脸颊上那道被铁锅烫伤的浅疤,和她比三个月前粗糙了许多的手。
她忽然想起白师傅说过的一句话:红薯这东西,土里越埋越沉,挖出来才见分量。人也是一样,压在土里,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成样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火拨旺了些,让锅里的水重新翻滚起来。
明天是这批粉条最后一天晾晒了。后天,货车要来了。
她蹲下来,从灶膛里取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就着那点火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那行,写下“第二年”三个字。
土灶里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什么。她铺开本子,开始算来年扩大生产需要的铁锅数量。
夜风穿过门缝,带着粉条厂那排竹架上一夜凝霜的清甜气息。远处的麦田里,似乎有什么在悄悄生长,像她那五百块钱连同无数个埋在土里的日子,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