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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灯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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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深秋的黄昏,陕南山区里最后一批返乡知青背着锄头从坡上下来。沈砚走在最末尾,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在小腿上已经干成了褐色的壳。他听见前头有人喊:“沈砚——沈砚!有你的信!”
他抬起头,夕阳正从山坳那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信是母亲托人捎来的,薄薄一张纸,展开来只有几个字:“报纸说,要恢复高考了。你爸说,你该回来试试。”纸角还沾着一点厨房的油渍,像是母亲做饭时顺手写的。
沈砚把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广播里每天都有新闻,但山沟里信号不好,他听不太清。他只当是母亲想他了,催他回家过年。
直到第二天早上,公社食堂的墙上贴了一张报纸。
围了很多人,都是知青和本地青年。沈砚挤进去,看见头版头条用粗黑的铅字印着:“高等学校招生办法作出重大改革”。他站在人群里,半晌没动。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绕到公社小学的操场边,蹲在篮球架下,用树枝在地上默写公式。风有些凉,吹得树枝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又抹掉。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两年多没碰过课本了。
那天夜里,他在宿舍的煤油灯下,翻开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旧《代数》。纸张已经发黄,书脊裂开,用棉线重新缝过。他借着那点豆大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就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个问号。
窗外有人走动。他警觉地把书塞进枕头底下,等脚步声远了,再拿出来。
他谁也没告诉。
三天后的傍晚,沈砚在集市上遇见林晚秋。
她蹲在街角卖红薯,面前一只搪瓷盆,里面堆着几个烤得焦黄的薯。秋雾里,她的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围巾一直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给我拿两个。”
林晚秋认出他,眼睛弯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舍得吃红薯?”
“随便尝尝。”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
林晚秋接过来,手指冰凉。她把红薯包在旧报纸里递给他,忽然压低声音:“沈砚,你听说了吗?高考要恢复了。”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报纸上都登了,”林晚秋继续道,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弟弟说,他们老师已经开始找以前的课本了。你要不要也……”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沈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亮,像是半夜从云层里漏下来的月光。
“我算什么,”他扯了扯嘴角,“都丢了两三年了。”
“丢了两三年可以捡回来啊。”林晚秋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要是真想考,我帮你。”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又说:“我家隔壁的张叔,以前在县中当老师的,家里还有旧教材。我去帮你问问。”
“晚秋。”沈砚站起来,“你卖红薯起早贪黑的,别为我费这些心思。”
林晚秋没接话,把搪瓷盆端起来,对他笑了笑:“我走了,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进薄薄的雾里,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的红薯还热着,透过报纸烫着手心。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报纸——正是印着高考消息的那天《人民日报》。她用来包红薯,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
可他忽然觉得,那张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像都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三天后,林晚秋果然来找他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什么宝贝。沈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停了手。
“给。”她把一个布包裹递过来。
沈砚展开,里面是三本旧书:《数学》、《物理》、《政治》,书皮磨得发亮,内页却还算干净,用牛皮纸包着边角。还有一叠手抄的提纲,字迹工整,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第一章函数与极限”之类的标题。
“从张叔家借的,”林晚秋搓了搓手,说话时呵出白气,“他说借给你看可以,别弄坏了。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纸,“我在公社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有一些数理化的题,剪下来贴在一起了。”
沈砚接过那沓纸,一张张翻过去。有些是报纸上的试题栏,有些是她自己抄的题目,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不同时候写的。最后一张纸上,是她画的一个表格,写着“时间安排——早晨:英语;上午:数学;下午:物理;晚上:政治、语文”。
“你……”沈砚抬起头,喉咙有些发紧,“你哪来的时间弄这些?”
“晚上没事嘛,”林晚秋低头摆弄围巾的穗子,“烤红薯等客人的时候,就翻翻报纸,看到有用的就剪下来。”
沈砚看着她。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皲裂的口子,大概是整天洗薯、烤薯弄的。他把书和纸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晚秋,”他说,“等我考上,一定还你这些书、这些人情。”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却只说了句:“你好好看就是了,说什么还不还的。”
她走了以后,沈砚把那沓纸在桌上摊开,按照她画的表格,给自己排了时间表。夜里煤油灯燃到很晚,他把数学书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外面已经下了一场薄霜。
隔了两天,林晚秋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卷红纸,说是从供销社要来的。她把纸铺在桌上,剪了个“前途光明”四个字,贴在沈砚的墙上。
“我妈说,对联要贴红的,喜庆。”她退后两步看,又挪了挪,歪着头,“嗯,挺好看。”
沈砚坐在桌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说:“晚秋,你小时候就爱剪纸。”
林晚秋顿了顿,没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沈砚说,“你上二年级的时候,剪了个窗花贴我窗子上,让风刮跑了,你哭了一下午。”
林晚秋抿着嘴笑了,把那卷剩下的红纸卷起来,塞进他抽屉里:“留着,等你考上了,我再剪个大的。”
从那以后,林晚秋隔三差五会来一趟。有时带几个烤红薯,有时带一把青菜,有时只是站在院子门口跟他说两句话。她从不进屋,就隔着篱笆问:“背到第几章了?”“题目难不难?”
沈砚说难。
她就说:“难就对了,不难谁都会。”
沈砚说简单。
她又说:“那更要抓紧,别大意。”
有一次,他实在累得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煤油灯已经熄了,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桌上多了一个碗,温温的,是红薯稀饭。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就一行字:“吃完再睡,别熬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来背书。太阳还没出来,薄雾笼着村落,远处鸡叫一声,又一声。他翻到政治那一册,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她笔迹:“勇者,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
他看了一会儿,用笔在后面添了一句:“勇者不惧,智者不惑。”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沈砚的书越看越厚,笔记写了几大本子,用橡皮筋捆起来放在床底。公社的知青们有的开始议论高考的事,也有几个人翻出旧课本在背,但大多数还在观望。
一次,有个叫李国栋的知青路过沈砚的院子,看见他桌角的书,嗤笑了一声:“沈砚,你还真想考啊?都扔掉多少年了,人家城里那些高中生整天练的,你能赶上?”
沈砚没抬头:“赶不赶得上,考了才知道。”
李国栋撇嘴走了,脚步声乱糟糟地消失在门外。沈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写下去。
那天傍晚,林晚秋来了。她没进门,靠在外面的墙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沈砚,你别听那些人的。”
沈砚抬头看她。
“你行的,”她说,“我信你。”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他接话。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那几句话熨帖得发烫。
报名的时间到了。县里设了报名点,在公社小学的教室里。沈砚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操场上了,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老知青,头发都白了。
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两张照片。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有人兴高采烈,有人眉头紧锁。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沈砚。沈静的沈,砚台的砚。”
“哪个公社的?”
“青峰公社三队。”
“报文科还是理科?”
沈砚顿了顿。他想起林晚秋抄的那页纸上,“数学”排在上午第一格。他说:“理科。”
干部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刷刷写了两行字:“费用五毛。”
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五角钱,放在桌上。那钱是林晚秋给红薯客人找零的,旧旧的,皱皱的,带着一点烤焦的薯皮味。
走出教室时,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露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高而清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
沈砚开始了最紧张的日子。白天出工,晚上看书。煤油灯换了一盏大号的,林晚秋不知从哪弄来一捆灯芯,塞给他“够你用半年的”。他每晚看到子夜,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又爬起来背政治。有时实在太困,就站在院子里看书,冷风一吹,清醒了再回去。
公社的广播每天早中晚各响一次,播新闻,偶尔播一首歌,旋律断断续续飘过院墙。沈砚就挑着广播响的时候背政治时事,等广播停了再掐回数理化。
有一次,他深夜复习到电池都没电了,屋里黑成一片。他摸黑躺着,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林晚秋的话——“你行的,我信你。”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动不动。
考前的倒数第七天,林晚秋带来了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棉鞋。底子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是纳了很久。
“天冷了,考场里没火,”她把鞋递给他,“你穿上,脚不冷,脑子就热。”
沈砚接过来,那鞋面是黑布做的,里面塞着厚厚的棉花,捏一捏,软得陷进去。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纳了多久?”
“没多久,”林晚秋别过头去,“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夜里,沈砚把鞋放在床头,看了又看,才熄了灯。
考试的前一天,公社组织统一去县里,包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天没亮,车上已经挤满了人,知青和本地青年都有,有的抱着书,有的空着手,有的人哼着歌给自己壮胆。
林晚秋也来了。
她挤在送行的人群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垫着脚往车上看。沈砚从人缝里看见了她,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晚秋!”
她挤过来,把布包从人头上递过去:“给你煮的鸡蛋,路上垫垫。”
沈砚接过来,是四个煮熟的鸡蛋,还温着。他揣进怀里,又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的耳朵尖冻得通红。
“晚了,我走了。”她对他挥了挥手,就退了出去,很快被人群挤得看不见了。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公社,驶上通往县城的路。沈砚抱着一袋书,怀里揣着鸡蛋,那点温热透过衣服渗进去,暖着他的胸口。
车窗外的土地被霜冻得发白,远远的山脊线静默地卧在晨光里。他忽然觉得,这两年的苦、这两年的累,好像全都退远了,只剩下前头那扇门,等着他去敲。
第一场考的是政治。他坐在教室的木椅上,桌面上刻满前人的字。监考老师发下试卷,白纸黑字,第一题是“论实事求是”。他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写。
下午考数学。试卷比他预想的难,他卡在一道解析几何的题上,算了三遍才算出来。检查时,他忽然想起林晚秋那页纸上写的——“数学:上午”。她大概只知道数学重要,却不知道数学有多难。
可他觉得,她好像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三天考完,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回程的卡车上,人们议论着题目,有人哭了出来,有人一言不发。沈砚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回到青峰公社那天傍晚,远远就看见林晚秋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把身周一圈照得暖暖的。
沈砚从卡车上跳下来,向她走去。她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把马灯往他手里一塞:“走,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那盏马灯照出一小片亮。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干爽的香。沈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晚秋。”
她回头:“嗯?”
“鸡蛋,”他说,“我每天早上都煮了吃,吃到最后一天。”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顿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往前走。
日子在等待中过去。考完的第二天,沈砚就把课本都收了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扎上绳子,放在床底。他又开始每天出工、收工,像以前一样,只是有些晚上,会坐在院子里发呆。
林晚秋偶尔来,有时带红薯,有时带一把野花——入冬了还开着的,小小的金黄的野菊。她把花插在他窗台的空瓶里,说:“等着吧,出结果了,我给你剪窗花。”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很慢。二月底的那几天,雪还没化完,风还是硬邦邦的。
消息是大队广播站先播的——沈砚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一遍又一遍。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手里的斧子停在了半空。
“青峰公社三队,沈砚,录取通知已到县教育局……”
他站在那里,斧子还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来。
然后他转身往外跑。
林晚秋正在街角的红薯摊前。她听见广播的时候,他还没有从胡同里跑出来。她蹲在炉子边,手里的火钳拨着炭火,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喘息。
她抬起头来。
沈砚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脸被春风吹得发红。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晚秋,我考上了。”
林晚秋看着他,手里的火钳一下子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说了你行的,”她声音有点哑,“我早说了你行的。”
沈砚在她面前蹲下来,气息还没有平复:“等我毕业,我回来。”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笑了一下:“你回来干嘛?回来跟我卖红薯?”
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回来娶你。”
风从街口吹来,吹得她围巾上的穗子飘了飘。林晚秋没说话,眼睛又红了,却别过头去,捡起火钳,拨了拨炭火:“你先把学上好吧。”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四个煮鸡蛋——是考前她给他的,他没舍得吃,用布包着,一直揣在怀里。他递过去:“还你。”
林晚秋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蛋壳。她把它们捧在手里,低了很久的头,才小声说:“那时候让你吃壮实的,你倒省着。”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觉得这世界上最暖的,不是四月的太阳,是她手里的鸡蛋,和她被炭火烫红的脸。
那天晚上,他准备去县城领录取通知书前,又翻了翻那本旧数学书。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勇者,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完合上,心里踏实得像落了地:
“力之所至,恩亦至焉。晚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