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冰糖心红薯    ...


  •   林晚秋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把沙土,任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地太瘦,种啥都歉收。”刘队长蹲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化肥撒下去,全让雨水冲跑了。”
      林晚秋没答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河滩那片荒地上——去年洪水退去,淤积出一层细密的沙壤。别人看着是废地,她眼前却浮现出一片翠绿藤蔓,底下埋着蜜糖般的红心。
      当晚,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拇指大的玻璃瓶。月光透过瓶壁,里头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晕,像掬了一捧星子。这灵泉,是她上个月在村后山洞里偶然发现的——泉眼藏在钟乳石深处,水色清冽,入喉竟有回甘。
      她往水桶里滴了三滴,搅匀,连夜浸种。

      三天后,育苗盘里冒出嫩芽时,刘队长正带着技术员老周来查看。老周捏起一棵苗,端详半晌,又凑近闻了闻:“这苗……怎么有股子说不出的清甜味儿?”
      林晚秋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平静:“可能是用了新买的有机肥。”
      老周半信半疑,把苗放回盘里:“你那块试验田,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我给队里打报告,明年多拨你们些化肥。”
      林晚秋弯起眼睛:“周叔,我不要化肥。我就想试试,那两亩沙地能不能种红薯。”

      插秧那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她弯腰,将藤苗斜插入土,指尖在沙土里摸索着找到湿润层,才轻轻压实。一气儿插了半亩,腰酸得直不起来,索性跪在垄沟里,一垄一垄地爬着栽。
      日头升到头顶时,刘队长扛着锄头来了。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要是歉收,队里可不给你补工分。”
      “刘叔,您就瞧好吧。”她抹了把汗,脸上留下几道泥印子,“要是成了,咱队明年能多收好几万斤粮食。”
      刘队长看着她晒得通红的脸颊,没再说啥,蹲下身帮她栽剩下的苗。

      头一个月,藤蔓疯长,像撒了欢似的,一昼夜能蹿出一拃长。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瞅两眼,啧啧称奇:“这沙地里头,还真叫这丫头种出东西来了?”
      林晚秋却暗自心焦。灵泉兑水浇了三次,长势是快,可那“冰糖心”的甜度,得靠磷钾肥催出来。她不敢用队里的化肥,怕味道不对。偷摸去镇上买了两袋草木灰,趁着天黑拌进垄沟里。
      老赵家婶子撞见了,站在地头喊她:“晚秋,你使那草木灰能管啥用?我家去年用了三袋子尿素,红薯才长得跟拳头大。”
      “婶子,我这地沙性大,尿素留不住。”她直起腰,冲婶子笑,“草木灰是慢法子,但来得实在。”
      婶子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现在这年轻人啊,一个赛一个主意大。”

      霜降前半个月,地里的藤蔓开始发黄打蔫。刘队长蹲在田埂上,捏起一片干叶:“该起薯了吧?再拖,怕烂在地里。”
      林晚秋掐着指头算日子:“再等七天。糖分转化要时间。”
      “你这妮子,比老庄稼把式还讲究。”刘队长嘴里抱怨,却也没催她。
      七天后的清晨,白霜铺了一地。林晚秋摸出铁锹,在垄边深深地插下去,一只脚踩在锹背上,使劲一压。土裂开,露出一抹紫红色的薯皮。她放下铁锹,蹲下去,双手刨开沙土,那颗红薯像块沉甸甸的宝石,躺在掌心。
      她掂了掂,约莫有两斤半。撕开一点皮——晶莹剔透的薯肉呈蜜蜡色,中间晕开一圈深琥珀色的纹路,像藏在石头里的糖心。她按了按,指腹陷进去半寸,黏得抽不回手。凑近一闻,一股焦糖与蜂蜜混合的浓郁甜香直冲天灵盖。
      她裹好红薯,大步往队部走。

      刘队长正在屋里开会,一屋子人烟气缭绕。她把红薯往桌上一放,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沿着薯腰切开。咔嚓一声脆响,蜜汁顺着切口流下来,在桌面汇成一汪亮晶晶的糖水。
      屋里瞬间安静了。老周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又推了推镜架,声音有些发抖:“这……这糖度,怕得十五度往上了!”
      刘队长没说话,拿起半块红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开口:“老周,你尝尝。”
      老周接过去,咬了一口。随即,他摘下眼镜,拿衣角反复擦拭镜片,鬓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
      “咋样?”刘队长问。
      老周吸了吸鼻子:“又甜又糯,带着股栗子香,入口就化。我种了三十年红薯,没见过这样的。”
      刘队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老周,明天给县农技站打电话,叫他们派人来测产。要是亩产真能破六千斤,后年咱全队的沙荒地,都种这个!”

      消息传开时,村里炸了锅。有人不信,大清早跑到地里,扒开土自己挖了一垄,掂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薯,愣了半天没说出话。刘家嫂子扯着嗓子喊:“真甜!沙地也能出糖心红薯,这真是天大的怪事!”
      三天后,县农技站的老站长亲自来了。他绕着两亩试验田转了三圈,又蹲在地头测了土样,最后拿了三颗红薯回去化验。
      第三天傍晚,电话打到队部。老站长在电话里声音都是颤的:“老刘,数据出来了!平均单薯重一斤八两,亩产六千三!糖含量十六点八!这个品种,你们从哪弄来的?”
      刘队长握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编草绳的林晚秋。她背对着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黄土墙上映成一道安然的剪影。
      “我们自己育的。”刘队长说,“晚秋丫头的新品种。”

      第二年开春,全队的沙荒地都翻了个个儿。林晚秋站在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薯苗在春风里舒展叶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灵泉水已经快见底了,她得找个由头,再进一次那个山洞。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她弯腰扶正一棵被风刮歪的薯苗,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远处,刘队长正扯着嗓子喊她:“晚秋!县委来人了,要跟你谈推广合作!”
      她直起腰,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队部走去。身后的田野里,新绿铺了满地,风一吹,像一片浮动的海。她知道,这海底下,正悄悄酿着一场蜜的丰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