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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敌登场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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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宋巧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条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方绣了并蒂莲的手帕。她爸宋主任骑着飞鸽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刀五花肉、两瓶老白干,后座上还绑着一床新弹的棉花被,正往赵铁柱家去。
“爹,您慢点儿,颠得我辫子都散了。”宋巧巧嗔怪道,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她早就听爹说赵铁柱家来了个城里知青,叫沈砚,长得一表人才,还是高中毕业的文化人。上个月她在公社大礼堂远远瞧过一眼,那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台上念检讨书(说是把生产队的牛喂撑了),声音清朗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从此就印在了她心上。
赵家院子里,林晚秋正蹲在地上给二丫补棉袄。针线筐里搁着几块碎布头,是她从镇上裁缝铺捡来的边角料。二丫、三妞、石头三个孤儿围坐在她身边,每人手里捧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正跟着她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晚秋姐,我困了。”最小的石头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那歇会儿,姐姐给你们烤红薯吃。”林晚秋放下针线,拍拍手上的灰,刚要起身,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宋巧巧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兔毛。她爸宋主任跟在后面,满脸堆笑:“铁柱在家呢?这不,快过年了,我寻思着两家走动走动……”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看见宋主任手里那刀五花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迎上去:“宋叔,您太客气了,快屋里坐。”
宋巧巧的眼睛却越过赵铁柱,直直地盯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孩子们中间的身影。林晚秋穿着件半旧的灰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她正把最小的石头搂在怀里,低声哄着什么。
“这位是……”宋巧巧故意拖长了调子。
“这是林晚秋,暂住在我家的。”赵铁柱简短地回答,侧身让路,“宋叔,里面请。”
宋巧巧却没动,目光在林晚秋脸上梭巡了一圈,忽然笑了:“哦,就是那个被城里下放来的林知青啊?我听说你前阵子病得厉害,是铁柱哥照顾你才好起来的?”她话音一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城里姑娘娇贵,干不了我们这儿的粗活。”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林晚秋还没开口,二丫先不乐意了:“晚秋姐才不娇贵呢!她天天帮我们补衣服、教我们认字,还——”
“二丫。”林晚秋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起身朝宋巧巧点点头,“宋同志好。这孩子心直口快,您别见怪。”
宋巧巧被那声“宋同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在镇上向来是被捧着哄着的,谁见了不叫一声“巧巧姑娘”?这林晚秋倒好,一句“同志”就把她推得远远的,生生划出条界线来。
进屋坐下,宋主任跟赵铁柱聊着生产队明年开春种什么庄稼,宋巧巧的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透过半掩的房门,她看见林晚秋又蹲回了孩子们中间,从灶膛里刨出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一个个掰开,黄的瓤热气直冒。二丫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林晚秋笑着替她吹吹,又剥了一个递给最小的石头。
“铁柱哥,”宋巧巧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听说你家院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爹把供销社的货仓搬过来?反正我爹说了,过了年就让我到镇上上班,正好顺路照看。”
赵铁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宋叔的货仓放得好好的,挪过来做什么?”
宋巧巧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不是想着,您这儿院子敞亮,比镇上那间小库房强多了嘛。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甜得发腻,“铁柱哥救过我的命,我总得记着您的好。”
那是前年夏天的事了。宋巧巧在河边洗衣裳,脚底打滑掉进水里,正巧赵铁柱挑着担子路过,鞋都没脱就跳下去把她捞了上来。当时她呛了几口水,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那手臂结实得像铁铸的,从此就再也忘不掉。
林晚秋正好端着烤红薯进屋,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她把搪瓷盘放在桌上,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气散开来:“宋同志尝尝,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比街上卖的甜。”
宋巧巧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红薯,嫌恶地往后缩了缩:“不了,我吃不惯这种粗食。镇上新开了一家国营饭馆,大师傅是从省城调来的,做的红烧肉才叫一个香。铁柱哥,改天我请你——”
“晚秋,”赵铁柱忽然打断她,“二丫的棉袄补好了吗?刚才我看她领子那儿还透着风。”
林晚秋一怔,随即点点头:“补好了,正要给她送去。”
“那就快去吧,别让孩子冻着。”赵铁柱说着,起身把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夸道,“甜,真甜。”
宋巧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爸倒是没注意这些,只顾着跟赵铁柱商量开春买化肥的事。临走时,宋巧巧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转身时辫子一甩,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三天后,镇革委会门口贴出一张告示,白纸黑字,标题是醒目的粗体:
关于林晚秋同志“雇佣童工”问题的调查通知
告示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地议论。供销社主任宋主任站在人群里,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有人说亲眼看见的,她让七八岁的娃娃给她干活,又是补衣裳又是扫地,这不是剥削是什么?咱社会主义国家,还能让这种事发生?”
“胡说!”二丫挤进人群,小脸涨得通红,“晚秋姐是帮我们补衣服,教我们认字,她一分钱都没要我们的!”
“是啊,”三妞跟着帮腔,“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们吃,自己饿得半夜喝凉水……”
宋主任烟袋锅子一磕:“小孩子懂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这事儿上头已经立案了,过两天就来查。”
消息传到赵家时,林晚秋正在院子里劈柴。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她抡起斧头,一下,两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赵铁柱站在屋檐下,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晚秋,你别慌。我去镇上找人说清楚。”
“说什么?”林晚秋直起腰,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说我没让他们干活?可他们确实帮我补衣服了,帮我扫地了,帮我去河边提水了。你说得清吗?”
赵铁柱语塞。他知道林晚秋说的没错。那三个孩子是她从镇上捡回来的,大的不过九岁,小的才五岁,爹娘都没了,跟奶奶挤在村尾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林晚秋见他们饿得皮包骨头,就把他们领回来,教他们认字,用自己有限的口粮给他们糊口。孩子们懂事,非要帮做点什么,林晚秋拗不过,就让他们帮忙穿针、叠衣裳,权当哄孩子玩。
可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雇佣童工”的铁证。
“我去找宋主任。”赵铁柱说着就要往外走。
“铁柱哥,”林晚秋叫住他,声音难得地带了些疲惫,“你去找他,他会认吗?他闺女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
赵铁柱脚步一僵。他当然明白。宋巧巧那天看他的眼神,说那番话时的语气,还有她爹今天贴告示的动作——明摆着是冲林晚秋来的。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林晚秋被人扣帽子,他做不到。
“那你说怎么办?”
林晚秋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裂了口子的手。虎口处磨出一道血痕,渗出的血珠凝成暗红色。半晌,她说:“我去找二丫她们,让她们回去住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她们奶奶家那房子——”
“我睡她们奶奶家去。”林晚秋打断他,“她们住这儿,才真说不清了。”
赵铁柱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瘦瘦弱弱的,却比谁都硬气。病了咬咬牙挺着,饿了自己勒紧裤腰带,现在被人泼脏水,宁可自己住到那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去。
“不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身体还没养好,那屋子——”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林晚秋的手凉得像冰,却在微微发抖。
“铁柱哥,”她轻声说,“你松手。”
赵铁柱松开手。林晚秋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转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三个孩子,劳烦你多照看两天。等过了年,我再想办法。”
门帘落下,遮住了屋里的光景。赵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堆劈好的柴火,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规整得让人心疼。
当晚,林晚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那本翻烂了的《诗经》,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二丫她们画的画。她走到村尾那间土坯房前,奶奶拄着拐杖在门口迎她:“闺女,委屈你了。”
屋里昏暗,一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林晚秋睡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听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她没睡,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忽然想起上海老家的阁楼,窗前那棵法国梧桐总在春天飘絮,母亲说那叫“飘雪”,其实只是白白的一团,落在肩上,要掸半天才掸掉。
第二天一早,宋巧巧来了。她没进院子,就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块并蒂莲手帕,看着赵铁柱从屋里出来。他端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盛着玉米糊糊,正往村尾方向走。
“铁柱哥!”她叫住他,声音急急的,“你去哪儿?”
赵铁柱没停步:“给二丫她们送早饭。”
宋巧巧几步追上来,挡在他面前:“铁柱哥,你知道那林晚秋是什么人吗?她爹是资本家,被批斗过的!她到这儿来是改造的,你跟她走那么近,小心连累你自己!”
赵铁柱站住了。他看着宋巧巧,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巧巧,那是我家的事。”
宋巧巧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铁柱哥,我……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赵铁柱绕过她,脚步声在冻硬的土路上一声声走远。宋巧巧站在原地,攥着手帕的手背青筋凸起,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尾拐角处。
林晚秋正在土坯房里教二丫认字。没有课本,她就用手指蘸着水在木桌上写:“人,一撇一捺,要顶天立地。”二丫学得认真,小手指头跟着一笔一画地描。三妞在旁边看,石头趴在她背上打瞌睡。
赵铁柱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屋里的冷气在阳光里打旋,林晚秋的指尖冻得通红,吐出的字却带着热气:“……所以要做个正正当当的人,哪怕日子苦些,心里是亮的。”
他站在门口,碗里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林晚秋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送早饭。”他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二丫她们的。”
二丫欢呼一声扑过来,石头迷迷瞪瞪地醒过来,闻到红薯的香味眼睛就亮了。赵铁柱在旁边站着,看着林晚秋把玉米糊糊分成三份,又掰开红薯,仔细吹凉了再递给孩子。她自己的那份,悄悄拨回了锅里。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她头也不抬。
赵铁柱没说话。他刚才明明看见她舔了一下嘴唇,喉头动了动。他没揭穿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宋巧巧那边,我去说清楚。你别担心,过了年,这事儿就过去了。”
林晚秋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她对你——”
“她是我救过的人,我看着长大的。”赵铁柱的声音很平,“别的事,没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二丫咬着红薯,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最小的石头忽然说:“晚秋姐,你手是不是又流血了?”
林晚秋低头一看,昨天劈柴磨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她正要找布条缠上,赵铁柱已经扯下自己的袖子,“嗤啦”撕下一截蓝布,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一圈一圈缠起来。
他的动作粗粝,力道却放得极轻。林晚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笨拙地打了结,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别过头去。
“好了。”他松开手,“别沾水。”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外头喊:“林晚秋在这儿呢!革委会的林同志来了,要问话!”
宋巧巧的声音跟着响起,又脆又急:“同志,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她让那三个小孩给她干活,就住这儿!”
赵铁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两步跨到门口,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宋巧巧紧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血色。
林晚秋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起身迎向门口。她的背挺得笔直,像崖壁上的松树。赵铁柱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横,遮住了半扇门。
“同志,”他冲那两个穿中山装的说,“有话进来说。孩子还小,别吓着。”
宋巧巧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林晚秋身后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又落到林晚秋缠着蓝布条的手上。那截碎布,她认得,是赵铁柱的袖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赢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