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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半亩荒地的春天
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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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北风开始刮得紧，刘家湾的黄土坡上，枯草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去。刘队长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一个疙瘩。他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人报》，头版上印着“允许社员搞副业”几个大字，墨迹新鲜得很。
“这政策，能当真？”刘队长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自言自语。
林晚秋就是这时候来的。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扎着，手里攥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走到刘队长面前，把那页纸展开：“刘叔，我算过了，村东头那半亩荒地，土质偏沙，种麦子收成不好，可要是种红薯——”
“红薯？”刘队长抬眼瞅她，“队里不是有红薯地？”
“那是老品种，淀粉多，吃着噎嗓子。”林晚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几截带着芽眼的红薯块，“这是我在县农技站亲戚那儿弄来的新品种，叫‘胜利百号’，蒸着吃又甜又面，产量能比老品种高两成。”
刘队长盯着那几截红薯，烟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记得这姑娘，去年公社中学毕业回村，整天抱着本书看，说是讲什么“农业科技”。村里人都说她心气高，不安分。可这会儿，她蹲在石碾子前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倒真有几分认真。
“政策是说允许副业，”刘队长慢慢开口，“可没说让你动队里的地。”
“不白动。”林晚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保证，秋后按产量给队里交公粮，剩下的归我自己。要是减产，我拿自留地的粮补上。”
刘队长没接话，可也没走。他盯着那片荒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地方挨着河沟，年年发水涝一涝，种什么都不成器，队里早就不管了。半晌，他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你那红薯，真能行？”
“不信咱打个赌。”林晚秋笑了，“您就给我画个圈，秋后看收成。”
荒地开出来那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二十来亩地，就划出中间那半亩，翻土、起垄、浇粪水，林晚秋带着她弟弟，忙得满头汗。有人蹲在地头说风凉话：“念了几天书，就当自己是农科专家了？这地要是能种出红薯，我手心里煎鱼。”
林晚秋也不恼，只是把红薯苗一株一株插进土里，间距拿尺子量过，整整齐齐像是排队。她弟弟蹲在垄沟里，小声问：“姐，真能行吗？”
“能行。”她直起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庄稼人，靠天也靠手，可更靠脑子。”
连着半个月没下雨，红薯苗蔫头耷脑的，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刘队长扛着铁锹路过，看见林晚秋正提着一桶桶水往地里浇，水是从三里外的河沟里挑来的。她肩膀压得通红，可腰杆还是直的。
“这丫头，较真儿。”刘队长叹了口气，回头对队里的几个后生说，“明儿起，你们轮流帮着浇浇水。好歹是队里的地，不能让庄稼旱死了。”
谁也没想到，到了入伏，连下了几场透雨，那半亩红薯像是憋足了劲儿，藤蔓疯了似的往四处爬，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下油亮亮的。八月刨红薯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林晚秋刨开第一垄，泥土里滚出几个紫红色的薯块，圆滚滚的，比拳头还大。
她掰开一个，瓤子金红透亮，咬一口，又甜又面，带着股新鲜的红薯香。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这薯——真甜啊！”
“比队里那老品种强多了，蒸出来准好吃！”
刘队长蹲在地头，拣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称秤！看看到底收了多少。”
一称，五百二十斤。半亩地，算下来亩产过千，比队里的红薯地高出将近一倍。刘队长站起来，拿烟袋锅子在半空比划了一下：“晚秋啊，你这红薯，明年给队里留些种。”
林晚秋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刘叔，我还有个想法——咱村东头那片河滩地，要是改良了土壤，也能种这个。”
刘队长没说话，可晚上他蹲在自家院里，对着那半袋红薯看了半天，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大队部的门：“公社说让搞副业，我看咱村能搞的，不止是养鸡养猪。”
秋天收完庄稼，林晚秋当选了村副业组的组长。她把那半亩荒地的经验写成两页纸，贴在队部的墙上。村里年轻人围着看，有识字的念出来：“选地选沙壤土，底肥要足，下种前用温水浸种催芽——”
刘队长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他想起开春那会儿，那姑娘蹲在石碾子前头，摊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眼睛里亮着光。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瞎折腾，如今才明白——这丫头，是给村里蹚出一条新路来。
霜降那天，林晚秋又去看了看那半亩地。红薯已经收净，只剩枯黄的藤蔓。她蹲下去，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想着来年春天，这些地会翻得更深，种得更多，说不定还能带上河滩那片荒地，一起醒过来。
远处，刘队长正带着人丈量河滩地，喊声随着风传过来：“——这儿，从这儿到那儿，都翻出来！明年咱也种‘胜利百号’！”
林晚秋直起身，太阳正从黄土坡顶上照下来，把那片新翻的土地照得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半亩地，好像不止长了红薯，还长出了点儿别的东西——像她当初在石碾子前头说的那句“庄稼人，靠天也靠手，可更靠脑子”一样，是地里头冒出来的，一个嫩生生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