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辞无归》夏寻鹿

6、深夜登门 .

　　夜色漫过别墅的屋顶，将庭院里的草木都浸进一片墨色。

　　黎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一天。

　　他没有拉开窗帘，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书桌上的课本摊开，书页却停留在原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昨夜的片段，温弃咎那双盛满执念的眼睛，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告白，像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扎在心上。

　　他试过想办法逃离现状。

　　手机就在床头柜，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机壳，却又猛地顿住。

　　他可以给同学发消息，可以打电话求助，可他又迟疑了。

　　温弃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旁人会怎么看待他们？温家的脸面，他自己的处境，全部都会被撕碎。

　　更何况，这是家丑。

　　他不敢，也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沉默忍耐，寄希望于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晚饭时分，佣人来敲过门，唤他下楼用餐。黎辞依旧没有应答。门外的脚步声停留片刻，便悄无声息地退走。

　　别墅的餐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温弃咎独自坐在主位，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管家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大少爷，小少爷依旧不肯开门，晚饭也没有进食。”

　　温弃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暮色之下，他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他已经退让了。

　　他没有再逼迫黎辞，没有再做出逾矩的举动，甚至愿意压下心底汹涌的念想，只求能像从前一样，和他共处一室，好好吃一顿饭。

　　可黎辞依旧在逃避，在隔绝，把他当做洪水猛兽。

　　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一点点磨蚀着他仅存的耐心。

　　“我知道了。”温弃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用再去敲门。”

　　管家应声退下。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他一个人，满桌佳肴，冷清得可怕。

　　时间缓缓走到深夜。

　　时钟的指针滑过十一点。

　　黎辞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饥饿感不断袭来，心口却堵得发闷。他翻来覆去，浑身紧绷，只要一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心脏就会骤然收紧。

　　他以为今夜会就这样安安静静熬过去。

　　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

　　熟悉的声响，瞬间让黎辞浑身汗毛直立。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后背瞬间绷得笔直，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房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温弃咎——又进来了。

　　夜里的他只穿着黑色的家居睡袍，领口微敞，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压迫。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目光直直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黎辞下意识往后缩，紧紧靠住床头，双手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你又进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已经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温弃咎没有说话，反手关上房门，将门外的灯光隔绝在外。房间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境地。

　　他缓步走向床边，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黎辞紧绷的神经之上。

　　黎辞看着他不断靠近，心底的恐慌不断放大，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床的另一侧挪，想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你别过来。”黎辞声音发紧，“你答应过不会再碰我。”

　　“我没有打算碰你。”温弃咎停下脚步，站在床沿边，距离他不过咫尺。昏暗之中，他的眼眸沉沉，能清晰看见少年眼底的惊惧，“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看我？”黎辞低声重复，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看我过得有多痛苦，看我有多害怕你吗？”

　　这句话，狠狠戳在了温弃咎心上。

　　他的呼吸微微重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骨泛白。

　　“阿辞，我不想让你痛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我只是……没办法看着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吃不喝，把身体熬坏。”

　　“是你造成的这一切。”黎辞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温弃咎沉默。

　　他无法反驳。

　　所有的僵局，根源都在于他自己。

　　可就算知道是自己的错，心底那份执念依旧死死盘踞，不肯消散。他可以克制肢体上的侵犯，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黎辞将自己彻底推开。

　　“我知道我做错了。”

　　温弃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

　　“我可以不逼你回应我的心意。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躲着我。我们住在同一栋房子，你总要面对我。”

　　“我面对不了。”

　　黎辞摇着头，眼底满是疲惫，“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温弃咎，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远一点。”

　　温弃咎低声呢喃，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如果我离你远一点，你是不是就会彻底把我从你的生活里剔除？”

　　黎辞没有回答。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若是可以，他想要彻底逃离这座别墅，逃离温弃咎的世界，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他没有去处。

　　父母早已离世，没有其他亲人，偌大的世间，他竟无处可去。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静默。

　　只有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温弃咎俯身，目光落在黎辞苍白憔悴的脸上。少年眼下已经浮起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一看便是彻夜不眠，饮食失调。

　　心底的心疼和占有欲交织缠绕，拉扯着他。

　　“你一天没有好好吃饭。”温弃咎的声音放轻，“我让佣人热了一碗汤。”

　　他伸手，将放在床头柜边的保温碗推到黎辞面前。碗内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浓郁的肉汤香气弥漫开来。

　　黎辞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我不喝。”

　　“喝一点。”温弃咎的语气不再是强硬的逼迫，而是近乎恳求。

　　“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不要拿身体跟我赌气。”

　　黎辞抿紧嘴唇，目光落在碗中，胃里阵阵空鸣，可心底的抗拒依旧压过饥饿。他宁愿饿着，也不愿意接受来自温弃咎的施舍。

　　见他执意不肯，温弃咎的眉宇之间，慢慢浮起一层冷意。

　　他可以包容黎辞的抗拒，可以忍耐他的冷眼，可他不能容忍黎辞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抗他。

　　“阿辞。”温弃咎的语调沉了下来，“不要逼我用别的方式。”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

　　黎辞心头猛地一寒，抬眼看向他。

　　昏暗的光影之下，温弃咎的神情模糊难辨，可那股潜藏的压迫感，真切地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

　　温弃咎的退让，是有限度的。

　　他可以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份感情，可若是持续不断地自我折磨、处处逃避，这份退让终有耗尽的一天。

　　黎辞攥紧被褥，指尖冰凉。

　　深夜的房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平静的日子，快要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