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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十二年的放学路 鱼塘白骨案 ...

  •   鱼塘白骨案结案后的一周,局里接了省厅的通知:全省启动命案积案攻坚专项行动,所有二十年以上未破的冷案,全部重启物证复核,用最新的 DNA 技术重新筛查,力争啃下一批硬骨头。
      陆峥抱了半人高的卷宗堆在我办公桌上,最上面那本卷宗封皮都泛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写着 “1994?7?14 陈默被害案”。
      “挑了个最老的先啃。”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封皮,“三十二年了,当年办案的老刑警大都退休了,领头的李叔去年走的,临走前还念叨这个案子,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着凶手落网。”
      我翻开卷宗,纸张带着旧纸特有的霉味。
      死者陈默,男,遇害时年仅 10 岁,城郊中心小学三年级学生。1994 年 7 月 14 日下午放学失踪,家属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城西废弃农机厂的杂物间里发现了尸体。当年的尸检记录写得很工整:死者颈部遭麻绳勒压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双手有轻微约束伤,胃内空虚,失踪后未进食,死亡时间距失踪 12 小时左右。
      “当年定性是绑架杀人?” 我翻到现场勘查那一页。
      “一开始以为是绑架,可家属从头到尾没接到勒索电话。” 陆峥说,“孩子书包里的三十七块五毛钱不见了,身上也没别的值钱东西。后来分析,大概率是凶手临时起意,本来想抢点钱,孩子哭闹怕暴露,就杀了人。”
      “现场物证呢?”
      “有两样。” 她指了指卷宗里的物证清单,“一截勒人的粗麻绳,还有一个抽剩的橘子牌烟头,在尸体旁边的墙角发现的,估计是凶手蹲在那儿抽烟的时候丢的。当年技术有限,只能验血型,查不出更多,一直密封保存在物证室里。”
      我合上册子,起身去物证室。
      恒温恒湿的物证柜最里层,摆着两个牛皮纸物证袋,上面的标签都褪色了。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隔着袋子能看见里面泛黄的麻绳,还有一小截干瘪的烟蒂。
      “三十二年了,DNA 降解肯定很严重。” 我把物证放在检验台上,“能不能提出完整分型,不好说。”
      “尽力就行。” 陆峥靠在门边,“李叔当年说,这孩子是独生子,他爸妈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为了找孩子,工作都辞了,周边几个县跑遍了。现在老两口都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就盼着有生之年能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儿子。”
      我点点头,戴上口罩手套,开始操作。
      陈旧生物检材的提取比新鲜样本难得多,烟蒂上的唾液斑早已干涸降解,我反复做了三次提取、两次扩增,花了整整两天,才终于得到了一整套完整的男性 DNA 分型。
      结果录入数据库比对,一无所获。
      “没有匹配记录。” 我把报告递给陆峥,“嫌疑人没有前科,没采过血,数据库里没有他的信息。”
      陆峥皱着眉翻报告:“那只能走家系排查了。用 Y 染色体比对,先划定范围,再逐户采血缩小圈。”
      Y 染色体只在男性家族中代代相传,同一个家族的男性,Y-STR 分型高度相似。只要找到匹配的家族,再逐个比对,就能锁定具体的人。这是破冷案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当年的排查范围是周边三个乡镇,十二个村子。” 陆峥指着地图上画圈的地方,“这次扩大到整个西片区,所有六十岁左右、当年在案发地附近生活过的男性,全部采血。工作量不小。”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刑警队加派出所的民警全扑了下去。
      天不亮就下乡,挨家挨户上门,解释政策,采集血样。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很多老人在家,有的不配合,有的听不懂,得反复做工作。陆峥天天泡在下面,晒黑了一圈,嗓子都哑了。
      我这边也没闲着,每天接收几十上百份血样,连夜检验比对,一批批排除。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桌子上堆着一排排离心管,标签写着村名和人名。
      这天凌晨两点,我盯着电泳图谱,忽然停住了。
      李家村的一份样本,Y-STR 分型和嫌疑人的高度匹配,只差两个位点,属于同一个大家族的分支。
      “找到了。” 我给陆峥打了电话,声音都有点发紧,“李家村李氏家族,重点查这一支的男性,年龄在五十五到六十五岁之间,当年住在镇上或者附近村子的。”
      电话那头的陆峥瞬间清醒:“好!我马上带人去李家村,连夜摸名单!”
      天亮的时候,名单送到了我桌上。
      李家村这一支符合年龄的男性一共七个,其中三个已经去世,两个常年在外省打工,剩下两个:一个叫李建民,61 岁,一直在村里务农;另一个叫□□,58 岁,当年在镇上开小卖部,现在还在镇里住着,开了家小超市。
      “先采这两个人的血,做常染色体比对。” 我说。
      当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 □□的 DNA 分型,和烟蒂上的完全匹配,准确率 99.9999%。
      “就是他。”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三十二年,整整三十二年。
      那个藏在烟蒂背后的凶手,终于从时间的尘埃里,被挖了出来。
      抓捕很顺利。
      民警到的时候,□□正在自家超市里理货,货架上摆着酱油、盐、作业本,都是些日常杂货。看见警察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肥皂掉在了地上,没捡,也没跑,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老伴说了句 “我去趟派出所,晚点回来”,就乖乖跟着走了。
      审讯室里,他坐得很端正,脸上很平静,没有狡辩,也没有慌乱。
      陆峥把 DNA 报告推到他面前:“□□,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知道。三十二年了,我天天都在等这一天。”
      没有抵赖,没有绕弯,他很痛快地招了。
      1994 年夏天,他赌博输了钱,欠了人家两千块。那时候两千块不是小数目,对方放话,月底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他急得团团转,想来想去,盯上了陈家的孩子。
      陈家是镇上的个体户,开着家裁缝铺,条件不错,陈默又是独生子,他想着绑了孩子,要几千块赎金,应该不难。
      那天下午,他守在放学路上,等陈默一个人走过来,就骗他说 “你妈让我来接你,她摔着了”,把孩子哄到了废弃农机厂。一进杂物间,他就露出了真面目,让孩子老实待着,别喊。
      可陈默吓坏了,一直哭,还喊 “我要找我爸”,越哭声音越大。
      “我当时慌了,” □□的声音很哑,“那地方离村子不远,怕被人听见。我就拿随身带的麻绳,勒住他脖子,让他别哭。谁知道他越挣扎,我勒得越紧…… 等我松手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他蹲在墙角抽了根烟,平复了半天,翻了翻孩子的书包,只有三十七块五毛钱。他拿了钱,麻绳扔在了现场,趁着天黑偷偷溜回了家。
      “我本来没想杀他的……”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我就是想弄点钱还债。那天晚上我回家,一宿没睡,听见外面有警笛声,就浑身发抖。”
      后来警察排查到他,他说自己那天一直在店里看店,老伴可以作证。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谁也没往他身上想。
      “这三十二年,我天天都能看见他爸妈。” □□的声音发颤,“他们老两口天天在学校门口等,逢人就问见过我儿子吗。一开始是中年,慢慢就白了头,背也驼了。我每次看见都绕着走,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我也想过去自首,可我不敢。” 他苦笑了一下,“我有老婆孩子,我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就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可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那孩子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杀他。”
      三十二年,他从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五十八岁的老人。他看着受害者父母从壮年熬到暮年,看着那个本该长大的孩子,永远停在了十岁。
      他安稳地过了三十二年,也受了三十二年的良心煎熬。
      可再多的愧疚,也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审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峥从审讯室出来,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三十二年啊。” 她叹了口气,“就为了三十七块五毛钱,毁了一个家庭,也毁了自己一辈子。”
      “一时的贪念,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他这三十二年,看着是自由的,其实天天都在坐牢。”
      “话是这么说,可受害者家属太苦了。” 陆峥弹了弹烟灰,“我刚才给陈默爸爸打了电话,告诉他案子破了。老人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然后就哭了,说‘谢谢你们,我终于能跟我儿子有个交代了,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三十二年,足以让婴儿长成青年,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可对陈家人来说,时间永远停在了 1994 年 7 月 14 号的下午。孩子没回家,他们就等了一辈子。
      指认现场那天,天气很闷,乌云压得很低。
      废弃农机厂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周围站了不少村民,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当年的事,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陈默的父亲陈老先生来了,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由女儿扶着。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眼睛却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被押着走过来。
      □□走到杂物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噗通” 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
      “陈叔,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给你赔罪。”
      老人没骂他,也没上前打他,就静静地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半天说了一句:“你起来吧。我儿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二年。”
      那场景比任何哭喊声都让人难受。
      我站在陆峥身边,看见她悄悄抹了下眼睛。
      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有的歇斯底里,有的哭天抢地,可这种平静的、压了三十二年的悲伤,最是磨人。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开在乡间公路上,两边的杨树往后退,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苏砚,你说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吗?” 陆峥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对死者来说,晚了三十二年,太晚了。可对活着的人来说,至少有个答案,有个交代。总让凶手逍遥法外,才是真的没正义。”
      “也是。” 她笑了笑,“至少李叔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三十二年的尘埃,终于被这场雨冲干净了。那个没等到放学回家的孩子,终于可以安息了。
      晚上,我们俩在我家煮了火锅。
      外面下着雨,屋里热气腾腾的。陆峥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小时候,你妈总让我放学路上保护你,说路上坏人多。那时候我还觉得,哪有那么多坏人。现在想想,能平平安安长大,真不容易。”
      “是啊。” 我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锅里,“所以我们更得把这些案子都破了,让那些没长大的孩子,能走得安心点。”
      她碰了碰我的啤酒罐:“为了所有能平安回家的孩子。”
      “为了平安回家。”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暖黄的灯光落在我们脸上。
      三十二年的冷案破了,本以为能歇几天,安稳过个周末。
      可周一早上刚上班,指挥中心的警情就来了:城南农贸市场,做羊杂汤的张远一家三口,被人杀死在家里。
      陆峥挂了电话,冲我摇了摇头:“歇不了了,灭门案。”
      我拿起勘查箱,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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