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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饮水机旁的满月脸 警车驶进高 ...

  •   警车驶进高新区产业园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陆峥握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一团:“建筑设计公司,二十多号员工,近半年集体异常发胖,十几个人查出糖皮质激素严重超标,三个已经出现股骨头坏死迹象,还有两个女员工闭经大半年。员工集体报的警,一口咬定有人在公司投毒。”
      “集体激素异常?” 我翻着刚传过来的医院诊断报告,指尖顿了顿,“典型的外源性糖皮质激素过量表现。要是人为投毒,这比持刀伤人还阴,是慢刀子割肉,很多损伤不可逆。”
      车停在写字楼楼下,公司在 12 层。我们进去的时候,办公区站了不少人,几乎个个面色浮肿、脸盘圆润,是教科书级别的 “满月脸”,还有几个员工扶着腰,走路姿势发僵。看见警察进来,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情绪都很激动。
      “警官你们可算来了!再拖下去我们都要残废了!”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声音发颤,“我半年胖了三十二斤,月经停了四个月,去医院查,皮质醇超标几十倍,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双侧股骨头坏死。我才二十六岁啊!”
      “我已经确诊坏死了。” 旁边一个男设计师扶着腰,脸色苍白,“双侧股骨头缺血性改变,医生说再发展就得换人工关节。我才三十岁,以后连爬楼梯都难。”
      人群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天天失眠抑郁,有人说血压血糖飙升,还有人说免疫力下降,小病不断。陆峥抬手压了压,语气平稳:“大家先冷静,我们已经安排取样送检,有没有人为投毒,很快就有结论。麻烦先配合一下,你们平时饮食饮水有没有共同的来源?比如都喝某个饮水机的水,都吃同一家外卖?”
      “水!肯定是公共饮水机!” 有人立刻接话,“我们大部分人都喝办公区那台立式饮水机的桶装水,只有三四个自己带烧水壶的同事,一点事都没有!”
      我顺着目光看向办公区角落的饮水机,蓝白相间的立式机型,水桶倒插在顶部,接水口锃亮。走过去戴上无菌手套,先接了半杯冷水,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我用无菌试管分别取了冷热水样本,又用棉签擦拭了出水口内壁和水桶衔接的缝隙。
      “公司只有这一台公共饮水机?” 我回头问跟在身后的行政。
      “就这一台,放在办公区中间,全公司共用。” 行政姑娘脸也肿着,说话有气无力,“桶装水都是同一个品牌,送水站合作五六年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水桶和机身的衔接处。水桶封口的塑封完整,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说明问题不是出在送水环节,而是有人在公司内部往水里加了东西。要往封闭的水桶里投药,要么拔开水桶从顶部倒,要么用针管从出水口往上注。
      “调监控。” 我站起身,对陆峥说,“重点查近半年,早上上班前、晚上下班后,还有午休没人的时候,谁在饮水机旁边逗留过,尤其是有往出水口伸手、或者带针管类物品的。”
      “好。” 陆峥立刻安排技术队调取监控,“前后六个月的,逐帧看,不要漏。”
      我们把公司所有公共入口的食物、饮品都取了样,包括共享零食、咖啡、茶叶,甚至卫生间的洗手液,全都密封送检。回到局里,理化室连夜检测,第二天一早结果就出来了。
      “只有公共饮水机的水里检出了高浓度地塞米松。” 我把检测报告递给陆峥,“人工合成的糖皮质激素,兽用剂型,无色无味,溶在水里完全尝不出来。长期大剂量服用,就会出现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内分泌紊乱、精神抑郁这些症状,和员工们的临床表现完全吻合。”
      陆峥翻着报告,指尖敲了敲桌面:“地塞米松,这不是处方药吗?普通人能随便买到?”
      “人用的管得严,但兽用的很容易在网上买到,价格便宜,浓度还高。” 我指着报告上的浓度数据,“投毒的人剂量控制得很‘讲究’,不会立刻吃死人,但日积月累下来,全身多器官都会受损。他懂点药理常识,不是瞎放的。”
      “懂药理,能天天接触饮水机,长期在公司待着,内部员工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陆峥刚说完,技术队的同事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 U 盘,脸色凝重。
      “陆队,苏医生,监控看完了。近六个月里,其他员工接水都是接完就走,只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都会在饮水机旁边待三到五分钟,背对着监控,手一直放在出水口附近,动作很隐蔽。”
      “谁?”
      “于海,公司资深设计师,入职快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昨天在现场见过这个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格子衬衫,话很少,一直坐在角落工位上,脸也有点浮肿,看着老实巴交的,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自己喝不喝饮水机的水?” 我问。
      “喝,但喝得极少。” 技术队同事翻着记录,“他工位上有自己的电烧水壶,平时主要喝自己烧的水,偶尔去公共饮水机接一杯,装装样子。另外我们查了他的网购记录,近一年零七个月,他频繁用不同账号购买兽用地塞米松注射液,一次买几十盒,收货地址都是不同的快递柜,从没写过公司地址。”
      证据链已经对上了大半。
      陆峥立刻带人去抓人,我留在局里准备伤情鉴定的相关材料。中午时分,于海被带回来了,一同扣押的,还有他出租屋床底下搜出来的半箱地塞米松注射液、一整包一次性针管,以及他记录投毒剂量的笔记本。
      审讯室里,于海坐在椅子上,头埋得很低,全程异常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狡辩。
      “于海,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陆峥把检测报告、网购记录、扣押物品清单一一推到他面前。
      他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平:“知道。饮水机里的药,是我放的。”
      承认得格外痛快,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为什么?”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几十号同事,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 于海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毒,“凭什么?我在公司干了十年,从三个人的小工作室熬到现在几十号人,最早的项目都是我熬夜拼出来的。凭什么新来的年轻人,入职两年就能当主管,骑在我头上?凭什么每次评优、涨薪、评职称,永远轮不到我?”
      他越说越激动,指节攥得发白:“他们天天在我面前聊升职、聊项目奖金,一个个春风得意,不就是欺负我年纪大了,熬不动夜,跟不上潮流了吗?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所以你就往公共饮水机里投激素?” 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长期大剂量服用地塞米松会导致股骨头坏死?会让人终身残疾?”
      “知道又怎么样。” 于海撇撇嘴,满不在乎,“胖一点,丑一点,身体差一点,总比我心里憋屈强。我就是要让他们天天浑身没劲,没精力拼业绩,让他们也尝尝天天吃药、哪哪都疼的滋味。”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面,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比持刀杀人更阴毒的恶意。不动声色,日复一日,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毁掉别人的健康、容貌,甚至整个人生。受害者起初只会以为是自己工作太累、体质下降,根本想不到朝夕相处的同事,会在每天喝的水里暗下杀手。
      “你自己也偶尔喝饮水机的水,就不怕自己也出事?” 陆峥问。
      “我喝得少,心里有数,剂量小,伤不到我。” 于海扯了扯嘴角,“再说我这把年纪了,胖点丑点无所谓。他们年轻人,前途光明着呢,毁了才可惜。”
      典型的弱者逻辑:自己爬不上去,就把所有人都拽下来,一起烂在泥里。
      “投了多久了?”
      “一年零七个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开始只放一点点,怕被发现,后来看没人察觉,就慢慢加量。看着他们一个个发胖、长痘、天天抱怨累,我心里就痛快。”
      审讯结束后,陆峥从里面出来,扯了扯警服领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见过坏的,没见过这么阴损的。” 她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一年多,天天投,几十个人的健康都毁了。有个小姑娘才二十六,还没结婚,现在内分泌严重紊乱,医生说以后怀孕都难。还有两个骨干设计师,双侧股骨头坏死,以后能不能正常画图都不一定。”
      “法律上这已经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和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重伤三人以上,量刑不会轻。” 我把整理好的伤情鉴定初稿放在桌上,“但就算他蹲十几年牢,那些人的身体也恢复不到原样了。股骨头坏死不可逆,激素导致的精神创伤也得熬很多年。”
      陆峥叹了口气,没说话。
      杀人见血的案子,死者一了百了,凶手伏法偿命。可这种慢刀子伤人的案子,受害者要带着一辈子的后遗症活下去,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创伤,比死亡更磨人。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公司的几个员工过来拿立案通知书。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小声问:“警官,他…… 大概会判多久?”
      “根据你们的伤情鉴定结果,至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陆峥语气放轻,“后续的民事赔偿,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法律援助律师,尽量帮你们争取最大额度的赔偿。”
      姑娘点点头,眼泪顺着口罩边缘掉下来:“谢谢…… 我现在都不敢照镜子,不敢找对象,好好的一个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堵得发慌。
      好好的职场生涯,好好的青春年华,就因为旁人的一点嫉妒和不甘,全被毁了。
      晚上下班,陆峥拉着我去逛超市。
      生鲜区热热闹闹的,货架上摆满了水果、蔬菜和肉类,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烟火气十足。她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放纯牛奶、草莓,还有我爱吃的金枕榴莲。
      “你说现在职场压力大,人人都有委屈。” 她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但再委屈,也不能拿无辜的人撒气啊。有本事跟领导争资源,跟同行拼实力,背地里给同事下毒,算什么东西。”
      “真正有能力的人,都忙着往上走,哪有空盯着别人搞小动作。” 我拿了两盒无糖酸奶放进车里,“只有没本事又心胸狭隘的人,才会躲在暗处放冷箭,靠毁掉别人来找心理平衡。”
      “也是。” 陆峥笑了笑,“还好我们俩不用搞这些办公室政治,案子破没破,证据说了算,凭本事吃饭,省心。”
      我们走到肉品区,看见新鲜的羊排色泽很好。我说:“买一盒吧,明天周末炖萝卜,补补。这阵子连轴转,都没好好吃顿饭。”
      “行。” 陆峥立刻拿了一盒放进车里,“再买根玉米,炖出来汤甜。明天去我家,我炖给你喝。”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晚风一吹,带着秋天的凉意,很舒服。
      我们拎着东西慢慢往停车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你说,这种藏在日常里的恶意,是不是比明刀明枪更可怕?” 我忽然问。
      “是挺渗人的。” 陆峥顿了顿,“但也躲不开。人心本来就是最复杂的东西,嫉妒、贪婪、不甘,随便哪一样放出来,都能害人。”
      “那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放出来的恶意,一个个收拾掉。”
      “对。” 她侧过头笑了,“收拾一个,就少一批人受害。”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城郊派出所打来的,说老城区棚户区改造,拆一栋闲置老房子的时候,工人在阁楼的腌菜坛子里,发现了一具完整的白骨,看着埋了十几年了。
      我和陆峥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刚结一个,下一个就无缝衔接上了。
      “走吧,陆队。” 我拎着东西加快脚步,“去看看,又是哪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被挖出来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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