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玉米地的十三年 警车沿着乡 ...
-
警车沿着乡间水泥路往南开,路两边是连片的玉米地,秋风吹得玉米叶沙沙响,远处的鱼塘在阳光下泛着碎光。陆峥握着方向盘,车窗开了一条缝,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
“报案的是鱼塘承包人,清淤泥挖深塘,一铲子下去挖到块骨头,一开始以为是猪骨头,接着挖出了头骨,吓得直接报了警。” 她侧头看我一眼,“派出所初步看了下,埋得挺深,有两米多,骨头散着,看着像被人分过尸。”
我点点头,指尖敲了敲勘查箱:“埋了十几年的白骨,能提取的物证不多,主要靠尸骨本身的损伤、个体特征定身份、定死因。”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鱼塘边围了一圈村民,交头接耳地往这边看,警戒线拉得老远,派出所的民警正维持秩序。看见我们过来,所长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点凝重:“陆队,苏医生,你们可来了。尸骨大部分都挖出来了,就在塘埂边上,原封没动。”
我戴上鞋套和手套,蹲到挖掘点旁边。
泥土是深褐色的塘泥,带着腥气。白骨半埋在泥里,头骨、躯干骨、四肢骨散落在不到两平米的范围内,大部分已经完全白骨化,只有少量肌腱组织残存,发黑发脆。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腐烂的布料纤维,颜色已经完全褪掉了。
我先拿起头骨,对着光仔细看。
“死者女性,颅骨骨缝愈合程度中等,上颌智齿已萌出且有磨损,年龄大概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 我指尖抚过舌骨的位置,“舌骨大角骨折,骨折断端有生活反应,生前遭受过扼压颈部的外力。”
陆峥蹲在我旁边,目光落在四肢骨的断端上:“这些断面,是刀砍的?”
“是。” 我拿起一根股骨,断端参差不齐,有多处重复砍击的痕迹,“凶器是较重的锐器,刃口宽,有一定重量,符合柴刀或者斧头的特征。砍击次数很多,尤其是肩关节、髋关节的位置,反复砍了很多刀才断开,说明凶手力量不算特别大,手法生涩,不是惯犯。”
“身高能推算吗?”
“用左侧股骨长度算,公式代入的话,大概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二,普通南方女性的身高。” 我把骨头轻轻放回原位,“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尸骨白骨化程度、骨髓腔的腐化状态,还有土层的淤积层次,都符合十年以上的掩埋时间。”
陆峥直起身,对旁边的民警说:“去查,咱们县近十五年的失踪女性人口,年龄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上下,重点排查周边几个村子的。尤其是十三年前、十五年前报失踪的,都列出来。”
“是。”
我继续翻检尸骨,在肋骨的位置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砍痕,很浅,像是砍的时候失手划到的。还有左手的指骨,第二指节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应该是生前很多年受的伤。
“死者左手第二指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后有点畸形。” 我抬头说,“这个特征很明显,排查失踪人口的时候可以重点对照。”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警官…… 我、我想问一下,这骨头…… 是男的还是女的?”
陆峥打量他一眼:“女的。你是谁?”
“我叫黄德顺,就住前面村子里。” 男人搓着手,眼神躲闪,“我老婆…… 陶芳,十三年前跟我吵了架,说要出去打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当年报过失踪的…… 刚才听人说挖出骨头了,我就过来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目光落在塘里的白骨上,抖了一下,又赶紧移开,像是害怕,又像是心虚。
“陶芳?多高?多大年纪走的?” 陆峥问。
“走的时候二十九,身高大概一米六,” 黄德顺声音很低,“她左手小时候干活摔过,指头有点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和陆峥对视了一眼。
身高、年龄、左手陈旧性骨折,全对上了。
“你先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陆峥语气平稳,“DNA 需要比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妻子。”
“哎,好。” 黄德顺乖乖应着,跟着民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往鱼塘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等他走远了,陆峥才低声问我:“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嫌疑很大。” 我一边收拾尸骨一边说,“正常丈夫听说挖出疑似妻子的尸骨,第一反应是崩溃或者急切,他是慌,还有点怕。而且埋尸的位置,就在他家鱼塘边上,离他家玉米地步行不到十分钟,太近了。”
“先等 DNA 结果。” 陆峥沉声道,“我让人去村里摸情况,看看当年他们夫妻关系怎么样,陶芳失踪前后黄德顺有没有异常。”
尸骨运回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加班做了详细的尸骨检验,提取了牙髓组织送 DNA 室,和陶芳母亲的血样做比对。剩下的时间,我对着一堆骨头反复看那些砍痕,数了数,全身大大小小的砍击痕迹有三十七处,主要集中在颈部、肩、髋、膝关节,凶手显然是想把尸体拆成小块,方便搬运和掩埋。
“手法太生涩了,很多地方砍了三四刀才砍断骨头,有的只砍进去一半。” 我对着记录板跟小周说,“更像是普通人激情杀人之后,慌慌张张处理尸体,不是有预谋的分尸。”
小周点头记着:“苏姐,那是不是可以锁定熟人作案,而且是第一次杀人?”
“大概率是。”
第二天下午,DNA 比对结果出来了 —— 死者正是陶芳。
与此同时,外围调查的结果也汇总到了陆峥桌上。
十三年前,陶芳和黄德顺是经人介绍结婚的,婚后生了个儿子。黄德顺老实巴交的,看着话不多,但是脾气拧,爱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陶芳性格烈,不服软,两人天天吵,全村都知道。陶芳失踪前那阵子,吵得尤其凶,有人听见陶芳喊着要离婚,要带儿子走,还要去告黄德顺赌博欠钱。
陶芳走的那天是周一,有人看见她下午拎着包袱出了门,以为是真的去打工了。可奇怪的是,她没回娘家,也没跟任何亲戚朋友联系,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黄德顺当时象征性地找了几天,说她肯定是跟别人跑了,后来就不找了,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
“还有个细节,” 陆峥指着笔录,“当年有村民说,陶芳失踪第二天,看见黄德顺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劈的是那把旧斧头,斧头柄上沾了泥,还有点红印子。他说是砍到树根了,当时没人在意,现在想想,应该是血迹。”
“那把斧头还在吗?”
“在。” 陆峥站起身,“我们现在去他家,找那把斧头。”
再次去黄德顺家,是个阴天。
老院子很旧,土坯墙,木栅栏门,院子里堆着刚收的玉米,墙角靠着一把旧斧头,木柄磨得发亮,斧刃锃亮,看着是经常打磨的样子。黄德顺看见我们进来,脸上有点慌,但还是强装镇定:“警官,DNA 结果出来了?真是我老婆?”
“是。” 陆峥目光扫过那把斧头,“这把斧头,用了多少年了?”
黄德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变:“好、好多年了,结婚的时候就有,平时劈柴用的。”
我走过去,戴上手套拿起斧头。斧刃很锋利,但是侧面有几处细小的豁口,像是砍过硬东西。木柄的缝隙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这把斧头我们要带走检验。” 我抬头说。
黄德顺的身子晃了一下:“就一把劈柴的斧头,有什么好检验的……”
“有没有问题,验了就知道。” 陆峥语气平淡,“还有,我们要搜查一下你家院子,尤其是当年的柴房、地窖。”
搜查令早就开好了。民警们散开,在院子里仔细勘查。我重点看了柴房的地面,还有墙角的泥土,用紫外灯扫了一遍,柴房角落的地面有潜血反应,虽然过去十几年,泥土里的血红蛋白残留还是被检测到了。
斧头带回局里,理化室很快出了结果 —— 木柄缝隙里的褐色污渍,是人血,DNA 分型和陶芳完全匹配。斧刃的豁口,和尸骨上的砍痕形态完全吻合,就是分尸的凶器。
证据确凿。
黄德顺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背驼着,头埋得很低,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陆峥把 DNA 报告、斧头的鉴定报告、尸骨损伤鉴定报告一一摆在他面前,没急着问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足足十分钟,黄德顺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杀的。”
他的供述,和我们推测的差不离。
十三年前那个秋天,黄德顺赌博输了钱,把家里准备买化肥的钱都赔进去了。陶芳知道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带儿子回娘家,还要去村委会告他赌博,让他连低保都拿不到。
两人从下午吵到天黑,陶芳收拾包袱就要走。黄德顺急了,上去拽她,两人扭打起来。他掐着陶芳的脖子把她按在柴房的墙上,越掐越紧,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陶芳已经没气了。
“我当时吓坏了,” 他声音发颤,“孩子还在屋里睡觉,我要是坐牢了,孩子怎么办。我就想着,把她埋了,没人知道,就说她出去打工了。”
他趁着夜黑,用柴房的斧头把尸体分解了,分了两趟,用扁担挑到鱼塘边上,挖了个深坑埋了。怕被人发现,还特意埋在塘埂最里面,上面压了石头,又盖了厚厚的土。
“一开始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她找我索命。” 黄德顺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后来时间长了,就慢慢忘了。我想着,反正她本来就想走,就当她真的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把他拉扯大,也算赎罪了……”
“赎罪?” 陆峥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赎罪,为什么不自首?十三年了,她娘家人天天等她回来,她妈哭瞎了一只眼,你知道吗?你把她埋在鱼塘底下,连个坟都没有,这叫赎罪?”
黄德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面,心里没什么波澜。
太多这样的凶手了,杀人的时候心狠手辣,被抓了就说自己后悔、自己是一时冲动。可十三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自首,他都没有。他所谓的赎罪,不过是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把死者当成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烂在泥土里。
“对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陆峥,“他说陶芳是下午走的,还有村民看见了?”
“查过了,那个村民看见的背影,穿着陶芳的衣服,其实是黄德顺自己穿了她的衣服,故意往村外走,绕了一圈又从后山绕回来,制造陶芳离家出走的假象。” 陆峥说,“当时大家都没往杀人那方面想,就都信了。”
我点点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人埋在自家鱼塘边,又伪造了离家出走的假象,整整十三年,没人怀疑到他头上。如果不是这次清鱼塘,这个秘密可能会烂一辈子。
案子移交的那天,陶芳的娘家人来了。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抱着陶芳的头骨,哭得直抽气,话都说不完整:“芳啊…… 妈就知道你不会不打招呼就走…… 十三年了…… 你终于能回家了……”
老爷子站在旁边,背挺得很直,眼泪却一直掉,对着我们反复鞠躬:“谢谢警官,谢谢法医同志…… 谢谢你们让我女儿沉冤得雪……”
我站在旁边,心里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可逝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峥开车,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
“你说,他这十三年,看着儿子长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孩子妈就在鱼塘底下躺着?” 陆峥忽然问。
“肯定会。” 我看着窗外的江水,“亏心事做多了,鬼迟早会敲门。他说自己天天做噩梦,就是潜意识里的愧疚在熬他。可再愧疚,他也没敢自首,说到底,还是更爱自己。”
陆峥叹了口气:“也是。真有骨气的,杀了人就去自首,不敢担责,就别下狠手。”
车开到市区的时候,路过一家糖水铺。我忽然想起上周说的爬山计划,笑了笑:“陆队,爬山泡汤了,喝碗糖水总可以吧?”
陆峥也笑了:“行,安排。今天算我犒劳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红豆沙和姜撞奶。糖水甜丝丝的,压下去了一下午的沉闷。
正吃着,陆峥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了起来。挂了电话,她冲我无奈地笑:“又来活了。老城区棚户区改造,拆老房子的时候,在阁楼的腌菜坛子里,发现了一具白骨。”
我舀糖水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失笑:“行啊,这周跟白骨杠上了。走吧,去看看,又是哪个被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我们结了账,出门上车。夜色已经浓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