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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箱里的手机 周三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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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半,我刚把深海情书案的尸检报告装订归档,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平稳:“苏法医,机床厂家属院 3 号楼 301,独居老人死亡,家属认为是猝死,出警民警觉得现场有疑点,请你过去一趟。”
我拎起勘查箱刚走到楼下,陆峥的警车正好停在门口。她降下车窗,副驾上放着两个还冒热气的青菜包:“刚从所里过来,顺路买的,你先垫一口。死者叫孙桂兰,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厂子里的会计,退休后帮她妹妹的五金厂管现金。物业撬的门,人躺在床上,看着像睡过去的。”
车开进老家属院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不少邻居。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楼道里飘着一股熬中药的味道。三楼的门开着,痕检的同事正在刷门把手,看见我们都点了点头。
死者妹妹孙桂琴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哭,眼圈红得肿成了核桃:“我姐血压高好几年了,平时都按时吃药。昨天上午打电话就没人接,我以为她出去遛弯了。今天早上还没人接,我就喊了物业过来撬门……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跟睡着了似的。”
我戴上手套,径直走进卧室。
房间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浅蓝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孙桂兰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米白色的薄被,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神态安详。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水杯,还有半碟吃剩的咸菜,看着确实像是夜里突发疾病离世的样子。
陆峥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看着像猝死吗?”
我没说话,先掀开被子的一角。死者穿着棉质的长袖睡衣,衣摆平整,没有拉扯褶皱。我轻轻抬起她的左手腕,内侧皮肤有两处半月形的淡紫色淤青,边缘清晰,正好对应成年男性拇指的宽度。再翻右手,同样的位置也有对称的压痕。
“不对。” 我抬头看陆峥,“手腕有约束伤,生前被人用力攥过。”
陆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拨开死者领口的衣服,甲状软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圈宽约半厘米的淡红色索沟,水平环绕颈部,前后深浅基本一致,索沟边缘有轻微的表皮剥脱,颜色暗红 —— 这是明确的生前损伤。
“是勒死的。” 我语气很平,“索沟闭合、水平走向,符合绳索勒颈的特征,有明显生活反应,不是死后形成的。”
孙桂琴在门口听见,“哇” 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怎么会呢…… 我姐平时跟谁都没红过脸啊!谁会害她啊!”
陆峥示意民警先安抚家属,转身跟我进了厨房:“现场看着太干净了,床头柜、门把手、衣柜拉手,都像是被擦过。一个独居老人,就算爱干净,也不会把所有高频接触的地方都擦得一点指纹都没有。凶手清理过现场。”
我拉开冰箱门查看。冷藏层里摆着整齐的蔬菜、鸡蛋,还有几瓶酱菜,分门别类放得很规整。冷冻层上层是冻肉,中层是几包速冻饺子,最里面塞着一只处理干净的白条鸡,鸡的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戴着手套把白条鸡挪开,里面是一个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保鲜袋,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朝下,机身冰凉。
“死者的手机。” 我举起来给陆峥看,“藏在冷冻层最里面,故意埋在冻鸡后面。”
陆峥皱起眉:“手机藏冰箱里?怕定位?还是怕有人打电话过来,暴露死亡时间?”
“大概率两者都有。” 我把手机装进物证袋,“低温会让锂电池快速掉电关机,也会影响 GPS 信号,凶手应该是听了些半吊子的反侦察说法。而且尸体被摆成熟睡的样子,他就是想让大家晚几天发现,等尸体腐败了,很多痕迹就没了。”
痕检的同事过来取手机,我继续在厨房勘查。水槽里洗干净的碗筷沥在篮里,案板上没有残留食材,地面拖得发亮。越看越觉得反常 —— 正常人家的厨房,就算再干净,也不会干净到连一点油污痕迹都没有,明显是作案后仔细擦拭过。
“熟人作案。” 我走出厨房,对陆峥说,“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死者穿着睡衣,应该是主动开门的。而且凶手知道家里的布局,知道冰箱冷冻层能藏东西。”
陆峥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社会关系了。重点查亲戚、熟人,还有跟她有金钱往来的人。她不是管着五金厂的现金吗?先查最近的账目。”
尸体运回解剖室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我没顾上吃饭,直接换衣服进了解剖室。
常规尸表检验做完,核心疑点基本坐实:颈部索沟宽 0.5 厘米,水平闭合,索沟处皮下出血明显,对应深部肌肉片状挫伤,甲状软骨上角骨折,舌骨大角活动度异常,符合生前被绳索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
“睑结膜有散在出血点,内脏淤血明显,心肺表面有瘀点性出血,都是典型的窒息征象。” 我一边分离颈部软组织,一边跟记录的小周说,“死亡时间算一下:肛温 31.2 度,环境温度 18 度,按每小时下降 0.8 度算,死亡时间大概 36 到 48 小时,也就是周一晚上八点到周二凌晨两点之间。”
小周飞快地记着。我取了死者的指甲剪,放在物证托盘里:“指甲缝里有东西,送理化和 DNA 室,分别做纤维比对和 DNA 分型。另外胃内容物也取了,做毒物筛查,排除下药的可能。”
解剖做到一半,陆峥推开解剖室的门,靠在门边等我收尾。等我脱了手套走出来,她递过来一瓶温水:“结果怎么样?”
“勒死,确定是他杀,死亡时间周一晚到周二凌晨。”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胃里没有常见安眠药成分,应该是清醒状态下被控制的。你那边呢?”
“查到点东西。” 陆峥的脸色不太好看,“孙桂兰每周一上午都会去银行取八万现金,是五金厂工人的工资,周二上午发。这个礼拜一,她取了钱,但是没去厂里,也没跟她妹妹说钱的事。现在家里翻遍了,现金不见了。”
我心里一动:“图财?”
“大概率是。” 陆峥点头,“还有,她有个外甥叫周磊,二十七岁,没正经工作,一直在外面晃,欠了不少赌债。之前就多次找孙桂兰借钱,前两个月还因为偷拿厂里的货款,被孙桂兰骂过一顿。有邻居说,周一下午四点多,看见周磊进了这个小区。”
“周磊……” 我回忆着刚才尸检的细节,“死者指甲缝里有少量深蓝色的棉纤维,还有一点男性皮屑。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对上。”
“走,去会会他。” 陆峥拿起外套,“他租住在城中村的自建房里,我已经让所里的同事先盯着了。”
城中村的路七拐八绕,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晾衣绳横在巷子上空,地上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周磊住在巷子最里面的二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喊叫声。
陆峥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过了几秒,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拉开门,看见我们身上的警服,眼神明显慌了一下,又强装镇定:“警官?找我有事?”
“周磊是吧?” 陆峥亮出证件,“你姨妈孙桂兰的事,找你了解点情况。”
“我姨妈?” 周磊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们进屋,“她怎么了?我好几天没见她了。”
屋子很小,满地都是啤酒罐和外卖盒,烟味混着泡面味,呛得人皱眉。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游戏界面,键盘旁边扔着几张百元钞票。
我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床头衣架上。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外套挂在那里,袖口位置有一点暗褐色的污渍,看着像是干涸的血迹。外套的面料纹理,和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材质高度相似。
“周一晚上你在哪?” 陆峥靠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现金。
“在家啊,打游戏。” 周磊挠了挠头,“我一个人住,没人作证。警官,我姨妈到底怎么了?”
“她死了。”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周一晚上遇害的。”
周磊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死、死了?怎么会啊…… 她不是身体挺好的吗?”
他演得很像,可右手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肩膀绷得很紧。
我没说话,走到衣架边,抬手碰了碰那件外套:“这件衣服,你周一穿了吗?”
周磊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穿、穿了啊,怎么了?”
“没什么。” 我收回手,“就是看着面料挺厚实的,秋天穿正好。”
陆峥会意,转头对周磊说:“麻烦你跟我们回队里做个笔录,顺便采个血,走个流程。”
周磊还想推脱,陆峥补了一句:“只是配合调查,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没办法,只能磨磨蹭蹭地换了鞋,跟着我们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痕检的同事已经赶了过来,直接上楼取那件外套和袖口的血迹样本。
回局里的路上,陆峥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周磊,低声跟我说:“你觉得是他吗?”
“八九不离十。”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外套颜色、面料都对得上,袖口有疑似血迹,他的反应也不对。等 DNA 结果出来,就能钉死。”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下午四点,DNA 室和理化室的报告同时送到: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 DNA 分型与周磊完全匹配;深蓝色棉纤维与他那件外套的面料成分、染料色谱完全一致;袖口的暗褐色污渍,正是死者孙桂兰的血。
同时,银行那边也传来消息:周一下午五点半,周磊往自己的银行卡里存了三万块钱,正好是赌债的零头。剩下的五万,痕检的同事在他出租屋床底下的鞋盒里找到了,封条都没拆,和银行取出来的新钞连号完全吻合。
证据链完整闭环。
审讯室里,周磊一开始还在嘴硬,说钱是自己打工赚的,外套上的血是之前姨妈切菜切到手,他扶的时候蹭上的。直到陆峥把 DNA 报告、银行流水、纤维比对报告一张张拍在他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才彻底垮了。
他抱着头蹲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借点钱周转一下…… 她不肯,还说要告诉我妈,还要报警抓我,说我偷厂里的钱…… 我急了,就拿绳子勒了她一下……”
“什么绳子?” 陆峥的声音很冷。
“就是…… 就是她家里晾衣服的尼龙绳,白色的,粗的那种。” 周磊的声音发颤,“我本来只是想吓吓她,让她把钱拿出来。她一直喊,我怕邻居听见,就越勒越紧…… 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动了。”
按照他的供述,周一下午他去找孙桂兰,想再借五万块还赌债,不然催债的就要砍他的手。孙桂兰不仅不借,还骂他不争气,说要告诉他妈,还要把他之前偷拿货款的事捅到派出所去。两人吵了起来,周磊恼羞成怒,抓起门边的晾衣绳,从背后勒住了孙桂兰的脖子。
人没气之后,他慌了神,翻出了卧室里的八万块工资款。又怕尸体太早被发现,就把人摆成熟睡的样子,用抹布擦了所有他碰过的地方。临走的时候想起手机能定位,还能打电话暴露时间,就找了个保鲜袋把手机裹上,塞进了冰箱冷冻层最里面。
“我以为冻起来就定不到位了……” 他抽抽搭搭地说,“我也没想杀她…… 她是我姨妈啊……”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面,听着里面的话,没什么情绪。很多凶手杀人之后,都会说 “我没想杀他”,可勒在脖子上的力气,一下比一下重,都是实打实的。
“又是钱闹的。” 陆峥从审讯室出来,扯了扯领口,“亲外甥,就因为几万块赌债,把从小疼他的姨妈杀了。升米恩斗米仇,老话真没说错。”
“赌债就是无底洞,沾上了,亲情人性都能磨没。” 我把报告放进档案袋,“忙完了?晚上去吃碗面?”
“先别想着吃了。” 陆峥的手机正好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冲我苦笑,“刚接到所里电话,下面乡镇挖鱼塘,挖出一具白骨,看着埋了有些年了。爬山计划又泡汤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事,等忙完这阵再去。反正山在那儿,跑不了。”
“行。” 她拿起车钥匙,“走吧,去看看,是谁把人埋在鱼塘底下,一埋就是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