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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饭香从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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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香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年糕已经趴在茶几上数了十七遍茶几上的花纹。她数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沈令姒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吃饭了。"
年糕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就往餐厅跑。陈望姝站起来跟过去,看见沈令姒正把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白瓷盘里铺着葱丝和姜丝,热油淋过的香气还袅袅地往上飘。她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湿了一小片,大概是洗菜时溅到的水。
陈望姝走过去,在厨房台面上看见了那锅丝瓜炒肉和另一碟蒜蓉空心菜。她伸手去端那盘空心菜,盘子有点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端到餐桌上放好。又回去端了那锅丝瓜炒肉,锅底在隔热垫上落定时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沈令姒正在盛饭。三碗白米饭,一碗多些,两碗少些。她把那碗最多的放在空位前面,又在小碗旁边搁了一双儿童筷子,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
年糕已经爬上椅子跪坐着了,两只手撑着桌沿,鼻子凑近那盘清蒸鲈鱼使劲闻了一下。沈令姒把筷子摆到她面前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手背。
"坐好,别趴桌上。"
年糕缩回手,老老实实地坐好了。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辫子上的小樱桃也跟着晃。等沈令姒和陈望姝都落了座,她立刻抓起那双小熊筷子,去夹那个小碗里单独给她盛的一截甜玉米。玉米是切好的,一截一截码得整整齐齐,她一筷子戳了一块起来就往嘴里塞。
"烫。"沈令姒说。
年糕已经把玉米塞进嘴里了,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气,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沈令姒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自己碗里。
陈望姝也夹了一块鱼。鲈鱼蒸得刚好,肉质嫩滑,葱丝和姜丝裹着热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默默吃着,偶尔抬头扫一眼对面那张餐桌——沈令姒吃得很慢,筷子落在盘子里时几乎没什么声响,白衬衫袖口那一小片湿痕正慢慢变干。年糕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正努力地跟碗里最后一块玉米作斗争。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和年糕咀嚼时含含糊糊的哼哼。沈令姒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了眼。
"明天我有个采访,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不用等我。"她看向陈望姝,眼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下午我也会回来得晚一点,她放学你照常去接。"
陈望姝咽下嘴里的饭,点了下头。"好。"
年糕的动作顿住了。她嘴里的玉米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但筷子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她把玉米咽下去,原本亮晶晶的脸一点一点垮下来。两条小眉毛往中间挤,嘴巴从圆的变成扁的,又从扁的抿成一条线。
"妈妈你又不陪我。"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方才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儿像被抽走了,只剩下软软的一团,像被人揉皱了的纸。"你昨天也不在家,前天也不在家,你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回来我都睡着了。"
陈望姝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向沈令姒,表情依然是淡淡的,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陈望姝注意到她的拇指和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捻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
"明天采访很重要。"沈令姒的声音不高不低,"结束了我尽量早点回来。你乖,姐姐陪你。"
年糕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了,搁在碗沿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块玉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过了好几秒,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沈令姒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垂着的大波浪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看了年糕几秒,伸手把年糕垂到眼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小孩的额角停了一瞬。
"年糕。"她叫了一声。
年糕抬起脸,黑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她扁着嘴,手指绞着自己的裙边,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刷牙。"
沈令姒的手从她额角收回来,缩回桌面,指腹在那截干净的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好。明天早上我叫你。"
年糕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去夹那半块玉米。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陈望姝。"姐姐你明天早上也一起刷牙吗?"
陈望姝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我也刷。"她说。
年糕点点头,把那块玉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好"之类的。然后又咧嘴笑了一下,那颗缺了门牙的小黑洞又露出来了,嘴角那一粒米饭还在。
沈令姒低头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丝瓜放进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望姝看见她低头的时候,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似乎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去,谁都没注意到。
饭桌边的灯光暖暖地照着。一盘清蒸鲈鱼被夹走了大半,丝瓜炒肉也见了底。年糕又开始拿筷子戳她碗里剩下的米粒,戳成一个一个小洞再扒拉平,然后又戳。沈令姒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喝着碗里最后一口汤,白瓷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上面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尾。陈望姝低头扒完自己碗里最后几口饭,起身要帮忙收碗。
"放着吧。"沈令姒放下汤碗,站起来,伸手把那三副碗筷摞在一起。"你今天刚来,先歇着。明天开始是你干活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薄薄的嘴唇抿着,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但年糕在旁边已经爬下椅子了,啪嗒啪嗒跑到厨房把那个搪瓷碗抱出来,举到陈望姝面前。
"姐姐你看,我今天把玉米吃完了,碗空了!"她举着空碗,像举着一面胜利的小旗子。
陈望姝低头看着那个搪瓷碗,碗底还沾着一点点玉米的汁水,金黄色的,在灯下亮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来,碗底带着年糕手心握出的温热。
"明天也吃完。"她说。
年糕点头,又跑去追沈令姒了,一路喊着"妈妈你看我吃完了你看你看"。沈令姒在水槽边洗碗,头也没回,但嘴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厨房的灯把三个人影投在瓷砖上,大的、中的、小的,挤在一起,影子边缘溶在一块,分不太清了。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陈望姝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房子里很安静,空调低低地嗡着,走廊那头没有动静。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三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床垫弹簧吱了一下,她赶紧停住,又慢慢坐起来。凉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推开房门,走廊也是暗的,只有尽头厨房的方向透过来一丝微光,是冰箱门没关严。她走过去,把冰箱门轻轻推实了,转身打量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少。鸡蛋、牛奶、一袋切片吐司、半个没吃完的南瓜、一小盒黄油。陈望姝站在打开的门前想了想,把鸡蛋和吐司拿了出来,又找到平底锅和一个小汤锅。她动作很轻,开火的时候特意把旋钮拧得慢一点,不让那个电子打火的声音"噼啪"响得太突兀。
水烧上了,她从冰箱里翻出一把小葱,在砧板上切成细细的葱花,落在白瓷碗里,青青绿绿的一小堆。鸡蛋在碗沿磕开,蛋液滑进去,她用筷子打散,加了盐和一点水,动作熟练又安静。热油下锅,蛋液倒进去的瞬间滋啦一声,她赶紧把火调小,用铲子慢慢推着蛋液,嫩黄的蛋花一朵一朵凝起来。
吐司放进小烤箱里,她把旋钮拧到三分钟。然后去切南瓜,小块小块的,丢进烧开的水里,盖了盖子让它煮着。做完这些她靠在灶台边上等,手撑着凉凉的瓷砖台面,窗外天又亮了一些,从灰蓝变成了淡青色,远处有几声鸟叫,清清脆脆的。
烤箱叮了一声。她刚把吐司取出来放在盘子里,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很轻,然后就没了。
她转过头。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左边的小辫子还挂在发绳上,右边的已经散开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脸旁。年糕站在那儿揉眼睛,揉了一下又一下,终于睁开一条缝,看见了陈望姝。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绵绵的,"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呀?"
陈望姝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和睡裙上压出的褶子,嘴角弯了一下。"做早饭。你饿不饿?"
年糕点头,头发也跟着晃。她拖沓着步子走进厨房,踮脚扒着灶台边往上看,看见了盘子里金黄的炒蛋和烤得微焦的吐司,又看见了小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南瓜块。
然后扭头往外跑。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沿着走廊跑远了,然后陈望姝听见她推开了一扇房门,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起床了!姐姐做好饭了!"
过了十几秒,走廊那头传来动静。陈望姝把炒蛋分到三个盘子里,吐司也摆好,又盛了三碗南瓜汤。她把筷子和小熊碗摆在餐桌上,正摆着,听见沈令姒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低低的,带着刚醒时的一点点沙哑。
"年糕你别拽我衣服……"
沈令姒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发也没梳,大波浪比平时更蓬更乱地散在肩上,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她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半眯着,目光在餐桌上的三份早饭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陈望姝脸上。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出头。"陈望姝把年糕的儿童筷子摆好,"睡不着了。"
沈令姒没接话。她走到餐桌边拉了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嫩黄的炒蛋、焦黄的吐司、一碗飘着葱花和南瓜块的清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端起南瓜汤喝了一口。
"盐放得刚好。"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
年糕已经爬上了自己的椅子,抓起小熊筷子去戳炒蛋,塞了一大口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嚼嚼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望姝。"姐姐你做的鸡蛋比幼儿园的好吃!"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早饭。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六月底的太阳正从楼群缝隙里升起来,淡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厨房,落在白瓷盘沿和汤碗表面,在碗里那一圈南瓜汤上漾出细细的波纹。年糕吃了几口开始坐不住,脚丫在椅子腿上来回蹭,被沈令姒看了一眼又老实了。
吃完早饭,沈令姒起身回房间换衣服。陈望姝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转头看见年糕正趴在客厅茶几上,拿蜡笔画什么,嘴里还哼着那首跑调的改编歌。
沈令姒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裤,头发重新打理成大波浪,低低地扎了个马尾垂在肩侧。她脚上踩了一双黑色马丁靴,整个人像换了个人——早上的慵懒睡意全褪了,眉尾微微扬着,狐狸眼清亮又精明,嘴角抿得利落干脆。
陈望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是要去工作的沈令姒。不是那个穿着宽松T恤揉眼睛的、头发乱糟糟的沈令姒,是另一个版本的,锋利一些、清醒一些的。
"我走了。"沈令姒弯腰在玄关穿鞋,马丁靴的鞋带被她几下系好,起身的时候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年糕,听姐姐话。"
年糕从茶几后面抬起头,蜡笔还攥在手里。"妈妈你今天真的能早回来吗?"
沈令姒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回头看了年糕一眼。"我尽量。你好好上幼儿园,回来让姐姐给你讲故事。"
年糕扁着嘴点了下头,又低头去画她的画了。蜡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了几道,红色的。
沈令姒拉开门,侧过身来看了陈望姝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晚上我要是没回来吃饭,冰箱里有食材,可以简单做点。年糕的英语作业在书桌上,你帮看看。"说完没等陈望姝回答,她转身走进走廊,马丁靴在楼道里踩出清亮的嗒嗒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门合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陈望姝站在玄关边,听见电梯下行时钢索转动的声音,细细的,嗡嗡的。她转回身,年糕还在茶几前面画画,辫子垂下来扫在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在画一朵很大的花,花瓣涂得满满的。
"年糕,该换衣服了,我们要去幼儿园了。"陈望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年糕抬头,把手里的蜡笔递给她。"姐姐你帮我画朵云。"
陈望姝接过来,在花朵边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白色的蜡笔在粉色的纸上不太显,但年糕满意地笑了。她放下笔跑去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裙子,辫子重新扎好了,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早上齐整了一些。背上那个小熊书包,年糕踮脚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转过身朝陈望姝张开双臂。
"姐姐抱。"
陈望姝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年糕比想象中重一些,软软热热的一团窝在她怀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陈望姝锁好门,抱着她往电梯走。年糕趴在她肩头看着走廊窗户外面,忽然说了一句,"姐姐,妈妈说要带你去看她的密室逃脱,她说那里面可好玩了,有迷宫和机关,但她不让我进去,说我会害怕。"
陈望姝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你妈是开密室逃脱的?"
"嗯!"年糕的语气一下子骄傲起来,"我妈妈可厉害了,她的密室有鬼,顾客都吓得尖叫,但她从来不害怕。"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但她怕蟑螂。"
电梯门开了。陈望姝抱着她走进去,笑了一下。"那以后厨房里有蟑螂我打。"
年糕在她怀里咯咯笑起来,小胳膊搂得更紧了。电梯一路往下,门打开的时候,六月底的早晨热烘烘地扑过来。阳光铺满了单元门口的路面,把地面晒得发白。陈望姝抱着年糕走出来,替她挡了一下太阳。年糕眯着眼趴在她肩膀上,辫子上的小樱桃蹭着陈望姝的耳朵,软软的,痒痒的。
她抱着年糕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幼儿园走。经过停车场出口的时候,一辆白色小车正从坡道上缓缓驶上来,转弯时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大波浪的长发被风吹着往后飘了一下。年糕看见了,猛地从陈望姝肩头直起身,朝着那辆车挥手大喊。
"妈妈!"
白车慢下来了一瞬,墨镜后面的脸偏过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又合拢,在打招呼。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车窗又摇上去了。白车拐了个弯汇入主路,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早晨的车流里,看不见了。
年糕趴回陈望姝肩上,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的还是失落的。
陈望姝抱着她继续往前走。六月的太阳越来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一小团一小团的,挨在一起。幼儿园的橙色围墙出现在路尽头,年糕的小辫子在她耳边晃来晃去,樱桃发绳上那抹红色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