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送完年糕回 ...
-
送完年糕回来,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陈望姝站在玄关换鞋,她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年糕早上画的画,粉色的纸上那朵花涂得满满的,边角溢出了线,旁边一朵歪歪扭扭的白云。她把蜡笔收进笔筒里,画纸叠好放在茶几下层,又去把年糕踢到沙发底下的拖鞋捞出来摆好。沙发靠垫被揉得歪歪斜斜的,她一个个拍松了摆正,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左上角,书桌上年糕的英语作业本翻开摊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母,a写成了半圆加一竖,尾巴拖得老长。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拿铅笔在a旁边示范着写了一个,想了想,又翻开作业本扉页看了看,上面贴着一张课程表,周二下午有英语课。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桌一角。
然后开始收拾别处。客厅地板上有几粒饼干渣,她用纸巾捻起来扔了;茶几下面的绘本码整齐,按高矮排成一列;厨房台面上早上做饭留下的水渍擦干,抹布拧了挂在水龙头上。她还把冰箱整理了一下——快过期的牛奶放到前面,新买的青菜用保鲜袋装好搁进冷藏层,速冻饺子整整齐齐码在冷冻抽屉里。做这些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没什么声响。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挪,从窗台移到地板中央,又移到了沙发扶手上。
她直起腰看了看客厅和厨房,干净了,齐整了,比早上来的时候规整不少。她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到书桌上那本英语作业本上。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二十三分。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拉长每一个分钟。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新消息。又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有些发黏。她看着楼下小区里一个阿姨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车里的小孩举着一只红色气球,气球的绳子在风里一圈一圈地转。
下午四点,她准时出了门。幼儿园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家长,树荫底下摇着扇子聊天。陈望姝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等着,铁栅栏里面传来小孩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门开了,家长涌进去,她跟着人群穿过操场走到教室门口,还没站稳,一个小小的影子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年糕仰着头,苹果脸上蹭了一抹颜料,蓝绿色的,从左边脸蛋一直延伸到了耳根,像一条歪歪的小河。今天扎了两根冲天辫,一左一右支棱着,发绳换成了小星星的形状,金灿灿的。
陈望姝蹲下来,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颜料,擦了没掉,反而晕开了一片。"今天画画了?"
"嗯!画了星空!"年糕挺起小胸脯,"老师说我画得最好,还有一颗流星!"
陈望姝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年糕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谁把饭打翻了,谁的积木搭得最高,午睡的时候有人偷偷在被子里吃饼干被老师发现了。陈望姝听着,偶尔嗯一声,牵着她走过那段晒得发烫的水泥路,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年糕忽然安静了半秒,然后仰起头。
"妈妈回来了吗?"
"还没。"陈望姝说。
年糕"哦"了一声,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回到家门口,陈望姝掏钥匙开了门。屋子里还是早上走时候的样子,安安静静的,鞋柜上沈令姒的拖鞋还在原位没动过。年糕换了拖鞋就往里跑,从客厅奔到走廊,推开沈令姒的房门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妈妈真的还没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然后自己爬上沙发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看小猪佩奇了。
陈望姝换了鞋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她翻了翻,拿出两个番茄,三颗鸡蛋,一把挂面。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水烧开下面条,另起一锅炒番茄,炒出红油倒进鸡蛋液翻炒,最后加水煮成浓稠的番茄蛋汤,关火前撒了一把葱花。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红红黄黄的一碗,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她端到餐桌上,朝客厅喊了一声。"年糕,吃饭了。"
年糕啪嗒啪嗒跑过来,爬上椅子,看了看面前那碗番茄鸡蛋面,拿小筷子戳了一下面条,挑起一根吹了两下塞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
她开始埋头吃面条,小筷子用得不太熟练,面条滑下来好几次,嘴边糊了一圈番茄汤汁,红红的,像抹了口红。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姐姐,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陈望姝看着她嘴角那一圈番茄汁,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说采访很重要,可能会晚一点。"
年糕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擦得脸颊上又多了一道红印子。"可是天都快黑了……"
陈望姝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确实开始暗了,西边还有最后一点亮,橘红色的余晖贴着楼顶的边缘,像一条细细的火焰。她没说话,年糕低下头继续扒碗里的面条,但吃得慢了一些,一根一根地挑,挑起来吹凉,塞进嘴里嚼很久。
吃完饭,年糕把空碗推给陈望姝,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说了一声"我去看动画片了",就啪嗒啪嗒跑回了客厅。陈望姝收拾碗筷,在厨房水槽前冲了碗碟,又用抹布擦了餐桌,把锅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拧紧水龙头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空地,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没有动画片的声响了。陈望姝走过走廊拐角,看见年糕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小脑袋正仰着看电视屏幕。电视上的画面换了一个——不再是小猪佩奇,而是本地新闻频道的采访节目,画面上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女人正坐在演播室的沙发里,大波浪的长发垂在肩侧,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比划着什么,食指和中指并拢,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沈令姒。
电视里的她比在家里锐利许多,化了淡妆,眉尾描得清晰利落,狐狸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薄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着——"沈令姒,'向阳州'密室逃脱创始人"。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陈望姝这几天见到的都不太一样,嘴角弧度更大一些,带着生意场上的从容和笃定,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好看又锋利。
客厅里电视机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着。镜头推近,沈令姒的脸重新占满了屏幕。主持人换了个坐姿,手里拿着话筒,朝沈令姒微微倾身。
"沈老师,我替观众们问一个很多人好奇的问题——您为什么会想到创办一间密室逃脱?"
沈令姒靠在沙发背上,狐狸眼弯了一下。她的声音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日里说话更清晰,带着一点专业的沉稳和娓娓道来的松弛。
"其实这个密室逃脱里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故事,都有原型。"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来我店里玩过的老玩家可能注意到,'惊蛰'的剧本不太像传统的密室——没有太多鬼怪和灵异,更多的是现实的影子。失踪的女孩、被藏起来的病历、一间锁了十年的地下室……"
她顿了一下,薄唇抿了抿。"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把它们拆碎了,藏在谜题和机关里。玩家解谜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层一层剥开那些事情的真相。"
主持人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台本。"那您希望玩家从中获得什么呢?"
沈令姒沉默了一瞬。电视画面给了她一个特写,大波浪的长发遮住半边肩膀,狐狸眼看向镜头,眼神里有一道很淡的光,像火焰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在烧。
"我想让玩过的人知道,有些困境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经历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那些你以为是孤立无援的时刻,其实很多人也走过。你解开的每道锁、找到的每把钥匙,都在告诉你——你是可以走出去的。"
演播室里静了一拍。主持人又换了个问题,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那沈老师,在这个过程里您自己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沈令姒偏了一下头。大波浪的发尾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把它撩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茶几上的灯光打在她眉尾微微扬起的弧线上,她开口之前停了一秒,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向阳洲的太阳,"她说,"从来不属于女孩。"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那道压着的火忽然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的瞬间。"但没关系。不属于太阳,我们就做一颗流星。而且是一颗带刺的流星——划过去的时候,谁也别想忽略。"
电视机前的年糕忽然挺了挺背,她大概没听懂全部,但"流星"那两个字她听懂了。她扭过头来看陈望姝。"姐姐,妈妈说她是流星。"
陈望姝蹲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搭着年糕的后背。她的目光还留在屏幕上,看着沈令姒那张脸——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得锋利又漂亮,薄嘴唇抿着微微的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这时候画面之外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观众席里有人站起来说了句话,声音闷闷的,透过演播室的麦克风收进来有些失真,但字句还是清晰可辨的。
"听说你之前有个前夫,家暴还出轨?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点讽刺吗?"
电视机前的陈望姝猛地捏紧了年糕的肩膀。她看见屏幕里沈令姒的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没有消失,但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弯得有些吃力。镜头没有切到她身上,而是给了一个中景——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人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
沈令姒的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五指慢慢地收紧了。指节凸起来,在灯光下显出浅白的骨色。她攥着自己的膝盖,攥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松开之后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抬起眼,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更用力的弧度,像在拿什么东西撑着自己。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没有抖,甚至比刚才更平了,像一根绷紧了弦的琴。"我确实经历过。但不是因为经历过就不配说话了。恰恰是因为经历过,我才更清楚那些女孩走进密室时为什么会在最后一个房间哭出来。"她停了一下,那只摊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膝盖。"我设计那些迷宫,是为了让她们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
观众席里刚才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主持人及时接过了话,微笑着把话题转向了下一个问题。镜头从沈令姒脸上移开了,给了主持人和观众席一个大全景。
但陈望姝还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一众灯光和布景之间,沈令姒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黑色衬衫的肩线平整地贴着。她右手重新放回了膝盖上,手指不再攥着了,而是轻轻交叠在一起,拇指搭在食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年糕仰着头,嘴里小声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带刺的流星……"她含糊地念叨了两遍,又歪着头看向陈望姝。"姐姐,妈妈说的'前夫'是什么意思?"
陈望姝把年糕往怀里搂了搂。"就是……以前结婚的人。已经不在一起了。"
年糕想了想,"那妈妈为什么要握拳头?"
陈望姝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回答。她低头看着年糕仰起来的小脸,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年糕的头发。
"因为妈妈在努力。"她说,"她一直在努力。"
年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了。采访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话题,沈令姒正在聊密室里的机关设计,声音重新变得从容平稳,偶尔还笑一下。那只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已经不再摩挲了,重新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姿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望姝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只手攥紧的瞬间,看见它松开时指尖微微的颤抖,看见沈令姒笑的时候眼角那个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揽着年糕小小的肩膀,隔着屏幕注视着那个坐在演播室里光芒万丈却攥紧了拳头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像一颗带刺的流星,正从她的胸口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