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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天,陈 ...

  •   第二天,陈望姝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的时候,雨刚停,地面还湿着,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泥土味。她站在单元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确认没错,才伸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咔嗒一声开了。

      陈望姝上楼。楼梯间很干净,转角处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她走到三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在等她。

      她抬手又敲了一下。门被拉开。陈望姝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大波浪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着,像海面上一波一波的浪。她的眼睛很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慵懒的、不动声色的打量。眉毛比常人稍浓,眉尾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凌厉,但嘴唇很薄,薄薄的两片,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弯。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举在眼前,五指先是张开,合拢,又张开,像在跟谁无声地打招呼。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

      "你就是陈望姝吧。"她的声音比陈望姝想象的低,尾音微微上扬。"进来吧。"

      陈望姝点了下头,侧身跨进门槛。她弯下腰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浅灰色的,码数正好是她的。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鞋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狐狸。她像一只狐狸。

      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姿态,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那种合拢又张开的指头,轻飘飘的,像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陈望姝讨厌狐狸。

      讨厌。讨厌极了。

      她换好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令姒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大波浪的发尾在她背后轻轻晃着,米白色的针织衫下摆随着步伐摆出细微的弧度。

      "这边是客厅,那边是厨房,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沈令姒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我有时候工作忙,所以白天的接送和晚饭需要你负责。周末如果我有事出门,孩子也要你带。她叫沈年芮,今年五岁,小名叫年糕,性格还算乖,就是英语不太好,幼儿园老师跟我提过几次。你能辅导吧?"

      陈望姝在后面跟着,一一点头。"能。我英语过了六级。"

      "那好。"沈令姒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端详什么。"张姐跟我说过你,说你踏实、靠谱。我就喜欢踏实的人。"

      陈望姝垂着眼没接话。她注意到走廊墙上挂着一幅画,水彩的,画了一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画框的右下角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儿童画的那种,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令姒继续往前走,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暂时住这里。柜子是空的,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陈望姝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摆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多肉,胖嘟嘟的叶子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房间里的光很柔。

      "旁边那间是年糕的房间。"沈令姒侧了侧身,下巴朝隔壁的门抬了一下。"但她不习惯一个人睡,一般跟我睡。你有空的话把那个房间打扫一下就行,很久没人住了。"

      陈望姝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行李箱立在脚边,手心还攥着手机。她余光瞥见沈令姒又抬起了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交叠着敲了敲门框,嗒嗒两声,像狐狸的爪子轻轻叩在木头上。

      "那你先收拾。"沈令姒说,嘴角弯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东西放好了出来,我带你认认年糕的幼儿园,下午你就要去接她了。"

      她转身走了。大波浪的发尾扫过她的肩胛骨,米白色的背影沿着走廊渐行渐远,在转角处拐了个弯,消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幅海鸟的画和门框上残留的嗒嗒声。

      陈望姝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茉莉味的,淡淡的。她推开门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床边放倒,拉开拉链。里面是她全部的东西——几件衣服,一本毕业证,一束装在矿泉水瓶里的雏菊,她把花从学校一路带过来了,花瓣有些蔫了,但还在开着。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雏菊从瓶子里抽出来,找了窗台上一个空的陶瓷杯,装了点水重新插好。橘色的花瓣在浅蓝色的窗帘旁边轻轻晃了一下。

      年糕。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名,和沈令姒那张狐狸脸放在一起,总觉得有些不搭。一个冷冰冰的大人,怎么会给孩子起这么甜的名字。

      但窗台上的多肉是粉色的,床单是白的,窗帘是浅蓝的,空气里飘着茉莉味的洗衣液。她从窗户看出去,雨后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对面的楼顶上。

      陈望姝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沈令姒已经不在那儿了。走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幅水彩画里白色的鸟安静地悬在蓝色的海上。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轻轻的,一步一步的,朝厨房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年糕,五岁,那该是个胖乎乎的小团子吧?笑起来应该也是软软的、糯糯的。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要见到了。

      陈望姝收拾完东西走出来的时候,沈令姒已经站在玄关了。她换了一双浅口平底鞋,露出白皙的脚背和细细的脚踝。身上穿了件白色真丝短袖衬衫,下摆塞进一条卡其色阔腿裤里,腰线收得利落。长发依然是大波浪地披着,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在手肘处。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狐狸眼从手机屏幕上方看过来,半是打量半是随意。

      "走吧,三点五十放学,再晚就赶不上接她的头一波了。"

      陈望姝嗯了一声,弯腰穿鞋。六月末的广东热得发闷,她穿的是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鞋柜旁边已经贴了一张幼儿接送卡,透明塑料套里夹着沈年芮的一寸照片——圆圆的苹果脸,齐眉的刘海,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亮着,嘴咧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

      下楼的时候沈令姒走在她前面,阔腿裤的裤脚随着步伐轻快地摆。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时她侧了侧身,让陈望姝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锁门。陈望姝余光瞥见她锁门时又是那只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咔嗒,干脆利落。

      幼儿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从头顶偏西了,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沈令姒走在前面半臂的距离,偶尔偏头说一句,声音被热风裹着送过来。

      "年糕放学第一件事是找吃的,你书包里最好常备一包小饼干。"

      "她怕狗,路上遇到牵着绳的记得把她抱起来。"

      "她最近在换牙,左边下面那颗门牙松了,硬的别给她吃。"

      陈望姝在后面听着,一路点头。她看着前面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大波浪的长发在肩头一晃一晃,被太阳晒得泛着浅棕色的光泽。沈令姒的白衬衫后背洇了一小块细汗,湿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那些碎碎念从她嘴里说出来——年糕怕什么、爱吃什么、哪颗牙齿要掉了——和那张狐狸脸实在对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从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像在数一件件小事,数得认真又自然。

      幼儿园的橙色围墙出现在路口。还没走近,已经听见里面传来的童声尖叫声和滑梯上滑下来的嗖嗖声。铁栅栏门外站了几个家长,摇着扇子的、举着遮阳伞的,三三两两聚在树荫底下聊天。沈令姒走过去,和门卫叔叔点了下头,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蓝色的接送卡刷了一下门禁。

      "你在门口等我就行。"她回头看了陈望姝一眼,接过门卫递来的接送本签了个字,然后推门进去了。

      陈望姝站在铁栅栏外面等着。太阳晒在她后脖颈上,烫烫的,她抬手挡了一下,往树荫底下挪了两步。她往园子里看,滑梯上几个小孩正排队往下滑,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尖叫着冲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生活老师一把捞住。沙坑里有三个男孩在堆城堡,塑料铲子挥得尘土飞扬。秋千架空着,在热风里轻轻晃。

      然后她看见了沈令姒。白衬衫的身影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孩中间格外醒目。她穿过操场,径直走到教室门口,弯腰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她直起身,朝教室里招了一下手。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门框里冲出来,一头撞进沈令姒的怀里。

      陈望姝隔着铁栅栏看着。那个小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两条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发绳上的小樱桃摇摇晃晃。她整个人挂在沈令姒的腰上,两条小短腿使劲往上蹬,像一只粘人的小袋熊。沈令姒弯下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住屁股,另一只手拢了拢她的碎发,顺带擦了擦她额角的汗。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来。那个鹅黄色的影子趴在沈令姒肩头,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好和陈望姝对上。

      陈望姝愣了一瞬。照片上那张苹果脸隔着铁栅栏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五岁小孩特有的直勾勾的打量,不闪不避的。小辫子上的樱桃发绳在风里转了一下,她张嘴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又松开。

      沈令姒刷卡推开门,走出来。热风扑面而来,年糕从她肩头直起身子,小手扒着妈妈的脖子,歪着脑袋看陈望姝。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食指指着陈望姝的脸,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妈妈,这就是你说的新姐姐吗?"沈令姒嗯了一声,托着年糕屁股的手往上颠了颠。"对,叫姐姐。"

      "姐姐好。"年糕还指着她的脸,声音又软又糯,像刚蒸好的年糕,热腾腾的。"我叫沈年芮,你可以叫我年糕,我小名是年糕,因为我小时候白白胖胖的。"

      陈望姝看着那张苹果脸,看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和晃来晃去的小樱桃,看着那只肉呼呼的小手还举在半空中指着她的方向。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你好,年糕。我叫陈望姝。"

      年糕咧嘴笑了。她一笑,陈望姝就看见她左边下面那颗门牙果然空了一个小洞,黑黑的,像掉了粒芝麻的烧饼。她笑得更欢了,整个人在沈令姒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脚蹬着空气。

      "姐姐你有糖吗?"

      沈令姒轻轻拍了一下她屁股。"没礼貌,刚见面就要糖。"

      年糕嘴巴瘪了瘪,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盯着陈望姝的脸一眨不眨。陈望姝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和年糕平视。太阳照在她后背上,热烘烘的。

      "今天没带,明天姐姐给你带,好不好?"

      年糕的黑眼珠转了一下,又咧嘴笑了。那个缺了门牙的小黑洞露出来,配上两根七歪八扭的辫子和鹅黄色的裙子,像一个从年画里跳出来的小团子。她朝陈望姝伸出手,五根指头张开又合上,抓了抓空气。

      "那拉勾。"

      陈望姝伸出手。年糕的小手指勾住她的食指,肉乎乎的,软得像棉花糖,用力地摇了三下,然后松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年糕喊完,又趴回沈令姒的肩头,把脸埋进她的大波浪里。沈令姒偏了一下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头顶,那双狐狸眼从年糕的发顶上方看过来,看了陈望姝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陈望姝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也许是审视,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沈令姒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把年糕往上颠了颠,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白衬衫的后背和鹅黄色的裙摆一起在热风里摆动,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下午斜长的日光拉在水泥地上,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望姝跟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路边的榕树叶子晒得发亮,油绿绿的泛着光。光影从头顶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前面那两道影子上。年糕的小辫子从沈令姒肩头垂下来,樱桃发绳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都闪一小点亮光。

      "姐姐——"年糕忽然又回过头来,从妈妈肩头探出半个脑袋,苹果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你明天带草莓味的还是橘子味的?"

      陈望姝愣了一下。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那个探出来的小脑袋,鹅黄色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小小的降落伞。

      "草莓。"

      "好耶!"年糕缩回脑袋,鹅黄色的裙摆在风里鼓了一下。沈令姒没说话,但陈望姝看见她那只托着年糕屁股的手轻轻地、不自觉地拍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晒得发烫的水泥路往回走。一个白衬衫的高个子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鹅黄色的小团子,后面跟着一个穿白T恤和牛仔短裤的年轻女孩。六月的热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路边芒果树的青涩气味,拂过她们的脸和头发。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沿着路面慢慢往家的方向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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