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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六月二十号 ...

  •   六月二十号,晴。

      太阳一早就像个烧红的铁饼扣在天上,操场被晒得发烫,人造草皮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毕业典礼的红色横幅从主席台两侧垂下来,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风一吹就鼓起来,呼啦啦地响。音响里正放着进行曲,鼓点一下一下地敲,震得胸腔跟着发闷。

      操场上全是人。几千个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乌泱泱一片,像迁徙的鸟群落在草坪上,又像墨水滴进水里,散开又聚拢。学士帽的流苏在日光下晃着,金黄色的穗子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自拍杆前比剪刀手,背景里挤着无数个模糊的黑影。

      陈望姝站在方阵的边缘,学士帽的帽檐遮住半边太阳,下巴底下那条系带勒着,有点紧。她抬了一下手想把带子松一松,指头碰到下巴的时候摸到一颗刚冒出来的痘,小小的,硬的,在热风里微微发痒。

      她周围全是人。左边两个女生在互相整理帽穗,一边整一边说你的歪了往左一点对对对。右边一个男生正把手机举过头顶拍视频,胳膊肘差点撞到她的脸,他忙说不好意思啊同学,她点了下头说没事。前面几排有人在尖叫着合影,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白光照在黑色的学士服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那么多的人。黑压压的,密密的,肩碰着肩,袖口蹭着袖口。可陈望姝觉得自己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的喧闹声像海水一样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到胸口的位置就停住了,闷闷地压着,透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别着的姓名牌,白色的塑料卡片上印着"商学院陈望姝"六个字,边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有点晕开。她伸手把那块湿的地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反而蹭得更糊了。

      主席台上领导已经开始讲话了。校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电流的杂音,说了些什么"不负韶华"、"砥砺前行",词句像珠子一样滚过去,一颗一颗滑进耳朵又滑出来,留不下什么痕迹。陈望姝站在方阵里,戴着那顶黑色方帽,阳光打在帽顶上,热从头顶往下渗透,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被学士服的领子拦住了,湿了一小片。

      她看见远处看台上坐满了家长。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那一大片灰色的水泥台阶上铺开,像一块拼布被子。有人举着花束,有人举着相机,有人举着写名字的灯牌。那些亮闪闪的牌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毕业快乐"、"前程似锦"、"你是我们的骄傲"。她眯着眼往那片看台扫了一圈,目光从一个名字跳到另一个名字,又从另一个名字跳到另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明明走的时候说过了不会再回去。可视线还是不听话地在那些举着花束的手之间来回穿梭,在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上停一停又移开。她看见一个母亲在抹眼泪,旁边的父亲揽着她的肩膀。她看见一个奶奶举着一束向日葵,花盘比她的脸还大,金灿灿地晃着。她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扑进爸妈怀里,三人抱成一团,学士帽被挤掉了滚在地上也没人管。

      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空空的右手上。别人手里都有花,玫瑰、百合、向日葵,裹着彩色的包装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她的手心空空,只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攥拳头攥出来的。

      "望姝!"

      陈望姝转过头。

      方阵的边缘挤过来两个人。上官清手里举着一小束花,橘色的雏菊和白色的满天星扎在一起,裹着一张牛皮纸,简单得有些潦草,但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我就说我能混进来。"上官清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冒着薄汗。"商学院方阵在哪儿可太难找了,我和菲典绕了半圈操场。"赖菲典在后面点了下头,从裤兜里掏出纸巾递过来一包。"擦擦汗,这天气也太热了。"

      陈望姝接过纸巾,但没有擦。她看着上官清手里那束花,看着橘色的雏菊花瓣上滚着的水珠,阳光穿过水珠,折射出一小圈彩虹。她伸手接过来,牛皮纸握在手心里,有点潮,是上官清攥了一路攥出来的汗。

      "谢谢。"她说。声音很低,混在音响的进行曲里,差点被盖过去。但上官清听见了。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汪春水弯成两道月牙,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毕业快乐。"上官清说,然后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度,"这花是我早上在花店挑的,雏菊,耐放,能养好几天呢。"

      陈望姝握着那束花,牛皮纸的边缘扎着她的手心。她吸了一口气,六月的热气灌进肺里,烧得胸腔暖烘烘的。她抬起头看向主席台,校长已经讲完了,正在念优秀毕业生名单,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从音响里蹦出来,被掌声和欢呼声淹没。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她的绩点够的,论文也够的,但她没有申请。她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了。她只是需要那张毕业证,那张纸,像一把钥匙。别的什么都不要了。

      名单念完了,然后是拨穗环节。方阵开始向前移动,几千个黑色学士服的人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陈望姝被裹在里面,左边被人挤了一下,右边又被人推了一把,她攥紧手里的雏菊,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上官清和赖菲典在方阵外面跟着走,隔着几排人冲她挥手,嘴唇动着,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但嘴型像是在说"加油"。

      轮到她了。她走上主席台,台阶踩上去有点晃,木板在脚下吱呀响了一声。院长站在台中央,穿着红色导师袍,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金黄色的流苏划过她的额角,痒痒的,像一根羽毛扫过去。

      "恭喜你,陈望姝同学。"院长说。

      她接过程序员递来的毕业证,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校名在太阳底下晃眼。她把证书抱在胸前,转身面向台下。几千张脸在下面仰着看她,密密麻麻的,分不清谁是谁。她看见看台上那片花花绿绿的家长方阵,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夏天夜晚的萤火虫。她从那片彩色里移开目光,往方阵边缘看去。上官清和赖菲典站在那里,影子在一片黑色的海洋里一跳一跳的,像一株会移动的植物。

      陈望姝走下主席台。学士服的下摆扫过台阶,黑色的布料被太阳晒得发烫。她走到方阵外面,终于从那人挤人的潮水里挣脱出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底下。树荫是凉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掀起她学士服的一角。她低头看手里的毕业证。深蓝色的封皮上烫着金字,摸上去是凸起的。她翻开来,内页印着她的名字,陈望姝,三个字铅印的,端正地躺在纸中央。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滑过油墨的凹痕,有些粗糙。

      十八天前她还坐在食堂角落里吃着凉掉的盖饭,有人在她盘子边放了一块排骨。三个月前她站在教学楼门廊里,看着父亲把她的书撕成碎片。更远一些的时候,她跪在阳台地上扶起跪着的母亲,说了那句不会回来的话。

      那些都翻过去了。翻过去的书页压在手里这本毕业证的下面,薄薄的一张纸,却像一块砖,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心里。

      树底下落了几片叶子,枯黄的,蜷曲的,在风里打了个旋又不动了。陈望姝蹲下来,把毕业证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写着"妈",内容是一句话:毕业了?恭喜。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太阳从榕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手机屏幕上,一晃一晃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她站起身,把毕业证夹在腋下,手里攥着那束雏菊。橘色的花瓣上水珠已经蒸发了,但花还精神着,一朵一朵仰着脸朝向太阳。她朝操场出口走去,经过那些正在合影拍照的人群,经过那些捧着花束哭成一团的家庭,经过那些举着自拍杆直播的男生女生。她走在他们中间,学士服的黑色混在黑色里,看不出分别。但她知道,她走过去的路和他们的不一样。

      出口的门是铁栏杆做的,上面缠着褪色的红绸带,风一吹就飘。她推开门走出去,操场上的喧嚣被关在身后,像一扇合上的门。外面的路上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她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木下站住了。六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烈,火红的一片压在枝头,像一团团烧着的云。风过时,花瓣飘落下来,红红地撒了一地。

      陈望姝站在满地的红花中间,学士帽还戴着,帽穗在风里轻轻晃。她抱着毕业证和花,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她往外走,校门口外面是公交车站,有车来了,车门打开的瞬间涌出一股冷气。

      她跨上车,投了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了。窗外的校门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她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窗玻璃被空调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雏菊放在她膝盖上,橘色的花瓣在车厢的灯光里静静地开着。毕业证搁在旁边座位上,深蓝色的封皮映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公交车晃悠悠地往前开。陈望姝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着她的额头,凉凉的,轻轻的。她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不知道终点站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车轮碾过路面,车厢轻轻晃着,像一只摇篮。她抱着那束花和那张毕业证,在晃动的光影里慢慢往椅背上靠下去。

      她不知道公交车往哪里开。也许是幸福,也许是地狱。但车还在开着,窗外的树影还在掠过去,风还在吹,花还在膝盖上静静地开着。这就够了。

      公交车晃悠悠地往前开,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处,咚的一声,车厢轻轻颠了一下。陈望姝靠着车窗,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几乎要睡着了,手里的花束微微倾斜,牛皮纸的边角蹭着她的掌心,粗糙的,实实在在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费力地睁开眼,车窗外的凤凰木已经没了,换成一排整齐的芒果树,青色的果子藏在浓密的叶子中间,一晃而过。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通知栏里躺着三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叫"城东张妈妈"的联系人。

      是那个家教家长。陈望姝教了她家初一女儿数学,每周六下午去两个小时,每次临走时张妈妈都塞给她一袋水果或者自家包的饺子。她划开消息,对话框里弹出来三段话。

      "望姝,听说你今天毕业了,恭喜恭喜!祝你前程似锦,未来一切都好。"

      "对了,我有个朋友在找住家的帮手,姓沈,一位女士,自己带一个五岁的小女儿。她有时候工作忙顾不过来,想找个可靠的姑娘住家里,帮忙接送孩子、补教孩子英语、做个饭收拾收拾就行,包吃包住,工资按市场价给。她家条件不错,人也厚道,我觉得挺适合你现在的处境。你要是感兴趣就联系她,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

      底下跟着一张图片。陈望姝点开来,是一张明信片的照片,白底,左上角印着淡淡的蓝色水纹图案。明信片上的字迹瘦长而工整,蓝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末尾落了一个字,笔画简练得像硬笔书法里的范本。

      沈。

      只有一个"沈"。没有全名,没有称呼,干干净净一个字杵在那儿,像门上贴着的一个姓氏牌。她不知道这位沈女士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人好不好相处。她只知道张妈妈是个靠谱的人,之前帮她介绍过两次兼职,从来没出过岔子。而她现在需要一个住处,一份工作,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地方。

      她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很短的两条。"谢谢张妈妈,毕业了,很感动您还记得我。工作我感兴趣,能不能麻烦您把对方联系方式发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张妈妈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甩过来一张联系人名片。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水波纹,名字写着三个字:沈令姒。

      陈望姝点进去,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那一栏她写了"陈望姝,张妈妈介绍",大拇指按下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已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掠过一片居民楼的屋顶,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飘成一面一面的小旗。公交车报站器的女声用粤语念了一遍站名,又用普通话念了一遍,声音甜得像罐装糖水。

      五岁的小女孩。陈望姝闭上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五岁,大概到她的腰那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上挂着卡通挂件。她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见这样的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进来买棒棒糖,挑半天选一个粉色的,踮着脚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她不知道沈令姒的小女儿爱不爱吃糖,也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不会弯成月牙。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她只需要一个地方,一张床,一份能让她站稳的工作。其他的,到了再说。

      陈望姝重新靠回窗边。橘色的雏菊还在她膝盖上,花瓣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把花往怀里拢了拢,把毕业证往座位里面推了推。车厢里没什么人,冷气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摸了摸,没去管它。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手机。她只是抱着那束花,抱着那张毕业证,让车身摇晃的节奏带着她,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慢悠悠的,朝着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她不知道公交车往哪里开,也许是幸福,也许是地狱。但车还在开着,窗外的树影还在掠过去,风还在吹,花还在膝盖上静静地开着。她闭上眼睛,手里攥着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

      沈令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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