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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个月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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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从三月跳到了五月末。
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陈望姝那张贴在床头的毕业倒计时,从"92天"变成了"18天"。她用红笔在每个数字上画叉,叉越画越多,像一排在纸上列队的小旗子。
这三个月她没回过一次家。她甚至没有给母亲打电话,只发过三条微信:"妈,我在忙毕设"、"妈,我挺好的"、"妈,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号"。母亲回了"好"字加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黄黄的脸,圆圆的眼睛,和母亲本人一点都不像。
她把自己塞进每一条能塞进的缝隙里。白天上课、改论文、跑就业指导中心;周末给两个初中生补数学,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城东,再坐四十分钟回来。她的手机备忘录里排满了日程,精确到每半个小时,唯一的空档是每天午饭的二十分钟。
舆论这种东西像春天的柳絮,不知道从哪儿飘来,沾上了就甩不掉。陈望姝第一次在食堂听见自己名字那天,是三月中旬。她正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低头找空位。身后隔了两张桌子传来压低的笑声。
"就商学院那个,她爸是不是赌钱输了跑来学校闹的那个?"
"对对对,我听说了,她爸在教导处拍桌子,说让她退学,后来被法学院一个老师怼回去了。"
"好惨啊,摊上这种爹……不过她自己也挺那什么的吧,都大四了还不赶紧找工作,毕业证能当饭吃?"
声音像针尖,细细的,扎进耳朵里。陈望姝端着粥在原地站了半秒,然后拐了个弯,走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坐下。那张桌子在消防通道旁边,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暗得像傍晚。她把书包搁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开始喝粥。粥还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停。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坐那个位置。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她坐那儿,人少的时候她也坐那儿。背后的消防通道门常年锁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出口"标牌,绿色的荧光箭头在暗处幽幽地亮。她背对着整个食堂吃饭,耳边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五月底的广东已经很热了,正午的太阳把食堂门外的水泥地晒得发白。陈望姝坐在角落里吃一份凉拌青瓜和米饭,青瓜切成薄片,拌了蒜和醋,酸味直冲鼻腔。她的毕业论文已经交了三稿,指导老师在微信上回了个"可以了,准备答辩吧",那一瞬间她靠在图书馆的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在她右边站定。"同学,这儿有人吗?"
名节之卫——上官清
陈望姝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女生,身高和她差不多,鹅蛋脸,长着双似一汪春水的凤眼。女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高一些,黑长直,耳朵上戴了一排银色耳钉。
陈望姝看了一眼右手边椅子上的书包。"我拿开。"她把书包拽到自己脚边。
"谢谢。"女生笑了一下,把餐盘放在桌上,回头招呼同伴,"菲典,坐这儿。"
赖菲典把另一个餐盘搁下,坐在了对面。她冲陈望姝点了一下头,耳朵上最下面那颗耳钉晃了一下光。
陈望姝重新低头扒饭。凉拌青瓜的醋汁浸到米饭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陈望姝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青瓜拌饭,铁勺碰在塑料餐盘上,发出叮叮的细响。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着什么数据,声音被嘈杂盖过,只剩下语调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那个——"旁边女生忽然开了口。
陈望姝停住勺子,抬起头。
她咬了一下筷子尖,像是在措辞。犹豫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上学期也老坐这儿吃饭。这儿安静。"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根坏了的灯管,"就是灯光不行,有次把姜当土豆吃了,辣得我灌了半瓶水。"赖菲典"噗"地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绷住。
陈望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青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把一块青瓜送进嘴里,酸味冲上来,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女生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食堂哪道菜好吃。"我有一阵子——"她顿了一下,赖菲典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也爱躲着人。后来发现角落挺好的,能看到所有人,但没人看得清你。有种——"她歪头想了想,"隐身衣的感觉。"
陈望姝嚼完那口青瓜,慢慢咽下去。她听懂了。那些话像一双手,轻轻地、隔着一层棉布似的接住了什么东西。她从记事起就不太习惯被别人接住,小时候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继续走。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她自己知道,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女生弯了弯眼睛。"我叫上官清,这是我女朋友赖菲典。"
赖菲典在旁边点了下头,她看了一眼陈望姝的餐盘,青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浸在醋汁里。"这个太素了,你下午扛得住?"她说,"食堂东窗口的红烧排骨还行,我帮你带一份?"
陈望姝愣了愣。"不用了,我下午——"
"不费事。"赖菲典已经站起来了,耳朵上的耳钉在灯下一闪。她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住了桌面。"两分钟的事。"
上官清在对面冲陈望姝眨了眨眼,小声说,"她就这样,你别跟她客气,客气了她反而不自在。"
陈望姝看着赖菲典往东窗口走去,她转过头来看向上官清,上官清正低头喝绿豆汤,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下巴尖上一个小小的弧。
"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号?"上官清放下碗,忽然问。
陈望姝点了下头。
"那快了。"上官清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到时候我肯定混进去看。"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要是紧张就朝角落看,我肯定在。"
陈望姝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喉咙好像堵了一小团棉花,不疼,就是堵着。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空了的餐盘,看见里面残留的醋汁映着头顶那根坏灯管的光,一圈一圈的,晃着。
赖菲典端着个小白碗回来了,碗里码着小半碗红烧排骨,酱汁浓稠,油亮亮地裹在骨头上。她把碗放在陈望姝的餐盘旁边,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扒饭。
陈望姝看着那碗排骨。酱汁慢慢往边上渗,在白色碗沿画出一道棕色的弧。
她夹了一块。咬下去的时候肉很软,咸甜适中,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味道。她嚼了很久,久到那块肉在嘴里化成了碎末,才慢慢咽下去。
食堂广播里开始放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什么,粤语的,旋律拖得很慢。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热风吹得翻过来,绿得晃眼。陈望姝坐在那根坏灯管的暗影里,右边是一碗别人端来的排骨,对面是两个刚认识的人,一个在低头分汤,一个在把手机壳背后的贴纸撕下来又粘回去。
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把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碗边。然后她直起腰,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五月底的天,蓝得透亮。还有十八天。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毒得很了。陈望姝下了公交车,从车站走回家的那段路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看见巷口那棵老龙眼树还在,果子青青的,一簇一簇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她三个月没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些涩,拧了两下才转开。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被挡在外面,只剩薄薄一层灰蒙蒙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渗进来。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档午间调解节目,主持人正用拖着长音的腔调说着什么"家庭和睦"。
母亲不在客厅。陈望姝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弯下腰解鞋带。她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很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吸气。
她赤着脚走过去,脚掌踩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阳台的推拉门虚掩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隔着那道雾蒙蒙的玻璃,她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地上,脊背弯下去,肩膀垮着,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鸟。
"妈。"陈望姝猛地拉开推拉门。铁框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声。阳光从阳台外面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看见母亲跪在阳台角落那盆枯萎的茉莉花旁边,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旧毛巾,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头蜷着,指甲缝里沾着灰。
陈恪莞抬起头。她的脸被眼泪腌得发红,鼻头和眼角都肿着,嘴唇上有一个破了皮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头发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被泪水打湿了贴成细细的一绺。"望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回来了?"
陈望姝蹲下去,两只手架住母亲的胳膊往上抬。陈恪莞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胳膊在陈望姝手心里硌着骨头。她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瞬踉跄了一下,陈望姝赶紧把她箍住,半扶半抱地弄进了客厅。
"他又打你了?"陈望姝把母亲放在沙发上,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她。她的手还攥着母亲的手腕,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在扑腾。
陈恪莞别过脸去。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那块布湿了一片深色。"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能摔出嘴上的口子?"陈望姝盯着那个痂,褐红色的,边缘微微肿起。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嘴上也经常带伤,那时候她小,以为大人磕磕碰碰很正常。
陈恪莞不说话了。她只是反复地用袖子擦眼睛,一下一下,袖口越来越湿。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响,调解节目的男主持人提高了嗓门说"一个家庭需要的是包容与理解",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弹来弹去。
"为什么不离婚?"陈望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平,但在说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打了个颤。她攥着母亲的手腕紧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陈恪莞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睁大了,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像两个小黑洞。"离什么婚?你爸他不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突然急了起来,"是我,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发现他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多劝劝他,他也不会——"
"你劝了他十几年了。"陈望姝打断她。她发现自己呼吸变重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像跑完了一整圈操场。"他赌钱、喝酒、打你,哪个是你劝一劝就能改的?"
陈恪莞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鱼在空气里挣扎着呼吸。"离婚了你和你弟弟怎么办?你弟还在读初中,他不能没有爸爸。你也是,你还没毕业——"
"这跟我跟弟弟有什么关系?"陈望姝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但什么东西堵在鼻根后面,流不出来。"早在你觉得不幸福就一个离婚了。你忍了这么多年,忍出什么了?他改了吗?他有没有少打你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调解节目切了广告,一个女声在欢快地推销洗衣液,说"洗得干净还护手"。陈恪莞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睫毛垂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她膝盖上。她穿了条黑裤子,水渍洇开,看不出来。
"我——"陈恪莞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陈望姝站起来。她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赶紧扶住沙发靠背。她低头看着自己母亲缩在沙发里的样子,肩膀塌着,头发散着,手搁在膝盖上揉来揉去。她看了很久,久到能数清母亲头顶有多少根白发。
然后她转身去了自己房间。推开门的时候灰尘扑面而来。她的床还是三个月前走时候的样子,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旁边摆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布熊,是她小学时候母亲在夜市给她买的。书桌上落了一层灰,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行李袋,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往里面塞。T恤、牛仔裤、一件薄外套,边角塞不整齐就用力压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崩了一下,齿牙咬住布边。
"望姝。"母亲站在门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隔了一层棉花。"你要去哪儿?"
陈望姝没回头。她把行李袋甩到肩上,拉链头磕了一下她的锁骨,有点疼。
"我不会再来这个家了。"她背对着门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恪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你敢走?你敢离家出走你就别回来了!"她朝前走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啪的一声,"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读大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真是养了一条不知恩图报的狗!"
最后那几个字像碎玻璃,撒下来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陈望姝停住了。她站在房间门口,肩上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帆布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她偏过头,从眼角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唇上的痂在说话时又裂开了,渗出一丝红。
"我宁愿当一条狗。"陈望姝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的。"也不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她说完就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机还在响,广告已经播完了,调解节目又回来了,男主持人正对着一对夫妻说"你们要多为孩子着想"。她走过那张暗红色的饭桌,桌面上还有昨晚的碗没洗,苍蝇绕着碗边飞。她走过鞋柜,自己的帆布包还搁在上面,她伸手拽过来,背到另一侧肩膀上。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又涌了进来。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嚎,然后是瓷器摔碎的声音,不知道是杯子还是碗。她把门带上了,弹簧锁咔嗒一声弹回去,把那些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巷子里,太阳晒着头顶,晒得发烫。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蹭到一片湿,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出来了。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巷口那只花猫都走过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又走了。她把行李袋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热又潮,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滚水。
她开始往外走。帆布鞋踩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头。龙眼树在她经过的时候落了一颗青果子下来,咕噜噜滚到她脚边,她没停,一脚踏过去,果子被踩扁了,清涩的汁液渗出来,黏在鞋底上,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