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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下午四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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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教学楼前,陈望姝攥着课表的手指节发白。父亲陈开铭身上还带着棋牌室的烟味,袖口沾着麻将桌特有的油渍,他一把抢过她的书包,倒出里面的《统计学原理》和《微观经济学》。“读这些有什么用?你表姐初中毕业在电子厂,现在工资都七千了。”
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门廊,把瓷砖地面分成明暗两半。陈望姝站在明的那一半里,手里攥着一张课表。纸页被她捏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像她此刻缩紧的胃。
父亲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棋牌室特有的烟味和霉味。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他的夹克纤维里,洗都洗不掉。陈望姝不用抬头就能看见他袖口上麻将桌留下的油渍,深褐色的一小片,像干涸的血。
“你听见没有?”
陈望姝没动。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左边那只的鞋带又松了,垂在瓷砖上,像一条死掉的蚯蚓。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打在对面的书架上,把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照得晃眼。她借了那本《统计学原理》,还有《微观经济学》。借书台的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这两本挺难的,你大几了。她说大四了。老师说那还好,毕设用得着。
那些书现在摊在地上,封面上沾了些灰。父亲刚才一把抢过她的书包,倒豆子似的把它们全抖落出来。书包掉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金属拉链头磕在瓷砖上,叮的一声。
“读这些有什么用?”父亲的声音高起来,在空旷的门廊里撞出回音。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又不自然地加快走开。“你表姐初中毕业在电子厂,现在工资都七千了。”
陈望姝终于抬起头。父亲站在暗的那一半里,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白浑浊。她想起上个月回家,母亲偷偷塞给她两百块钱,说别让你爸知道。那两百块钱还在她钱包里,叠得整整齐齐,夹在学生证的塑料套后面。
“我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时叠好的被子,每一个角都捏得方正。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光里。她这才看见他右手攥着个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的红色塑料边角——是她那个用了三年的笔袋,里面装着两支黑色水笔、一支荧光笔、一块橡皮。他把笔袋狠狠摔在地上,红色塑料炸开,水笔滚出去老远,其中一支滚到门廊边缘,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嗒,嗒,嗒。
“三个月?”父亲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三个月能赚几个钱?你知不知道利息每天都在涨?那些人——”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陈望姝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指关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她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教她写毛笔字,握住她的手腕说“横平竖直”,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花。
“我不会退学的。”她说。
门廊里安静了一秒。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地上几张枯叶,擦着瓷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像心跳。
父亲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让陈望姝后背一阵发凉。“你不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又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这一次更浓,混着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那我就天天来。来你们系办公室,来你们教室,来你们宿舍楼下。我让你同学都看看,陈望姝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白上的血丝像裂开的蛛网。陈望姝想起昨天傍晚在食堂,室友小周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说望姝你最近脸色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毕业论文有点赶。小周说那你今晚早点睡,别熬了。她说好。
她没告诉小周,她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白天上课、改论文,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两点回来,轻手轻脚爬上床,上铺的女生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没了声音。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叹息。
“爸。”她叫了一声。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有点生涩,好像很久没叫过了。“三个月。就三个月。我拿了毕业证就能找正式工作,工资会比现在高很多。那些钱——”
“那些钱等不了了!”父亲突然吼出来,声音撕裂了门廊的安静。几个刚出教学楼的学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生手里的奶茶差点泼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拽着同伴走远了。
陈望姝看着父亲涨红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很深,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记得这张脸笑起来的模样,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还没开始赌,周末会带她去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变成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线轴交到她手里,说抓紧了,别松手。
她没松手。线轴还在她手里攥着,可风筝已经不见了。
“我不会退学的。”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微观经济学》。他翻了两页,书页哗哗地响,然后他开始撕。先是从中间撕开,再对折,再撕。纸页碎片从他指间飘落,白花花的,落在瓷砖上,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左边那只鞋的鞋带还是松着。
陈望姝没动。她看着那些碎片落在脚边,有些上面还印着公式和图表,被她用荧光笔划过重点的地方——需求曲线在这里交叉,边际效益在这里递减。她把它们背得很熟,考试时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父亲撕完了那本书,又去捡《统计学原理》。这时候陈望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是很急。她转过头,看见系主任李老师站在门廊另一头,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也看见了李老师。他直起腰,把手里那本还没撕完的书往地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她老师吧?”他冲李老师扬了扬下巴,“正好,你帮我劝劝她。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当饭吃?”
李老师的嘴唇动了动。陈望姝看见他保温杯盖子没拧紧,热气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在下午四点的光里变成淡蓝色的烟。远处操场上的球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陈望姝低下头,看见自己帆布鞋上的书页碎片。那张纸上印着一道计算题,她记得答案,三天前刚做过。她慢慢地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父亲还在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门廊里回荡,惊起了檐下一只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教导处的门比教学楼的门廊窄得多。陈望姝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后背贴住冰凉的椅面,能感到椅背上一个凸起的螺丝帽硌着肩胛骨。她把外套口袋里的书页碎片又往里塞了塞,纸片边缘扎着手心,微微地刺。
父亲在她右边两把椅子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深蓝色的,领口还带着折痕,像是刚从柜子底层翻出来的。但他手上的烟味洗不掉,指甲缝里的黄渍也洗不掉。他翘着二郎腿,右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频率很快,像秒针在赶时间。
教导主任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考勤记录,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有了一片灰白。他看了陈望姝一眼,又看了陈开铭一眼,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同意。"陈开铭先开口了。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塑料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吱呀一声,尖得让人牙酸。"我是她爸,我说退学就退学。法律上都写着呢,监护人。"
王老师的笔停了一下。"陈先生,孩子已经——"
"二十二了。"陈望姝说。声音很轻,但整个房间都听见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的一片。
陈开铭转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会害怕,会缩到母亲身后去。现在她只是看着桌面上王老师那本考勤记录,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大四"那一栏里,后面跟着一串出勤标记,全是整齐的勾,没有一个缺。
"二十二怎么了?"陈开铭拍了一下桌子,掌心落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二十二就不是我闺女了?我养她二十二年,现在让她帮衬一下家里,天经地义!"
"陈先生。"说话的不是王老师。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望姝偏过头,看见门框边站着一个人。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邹阜言。陈望姝记得这个名字。上学期她在阶梯教室听过一次她的讲座,讲的是劳动法与社会保障,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有人站着听完了全程。那天邹阜言穿的是黑色西装外套,站在讲台后面的样子像一株竹子,挺直,又韧。
邹阜言走进来,她没有坐下,就站在桌边,转过身来面对陈开铭。"陈先生,我是法学院教师邹阜言。"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睛没笑。
陈开铭打量了她一眼,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条。"老师?女老师?"他笑了一声,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我闺女的事儿,不用外人插嘴。"
邹阜言没接他的话。"按照《民法典》第十七条和第十八条,"邹阜言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她背了无数遍的讲义,"年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为成年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不受法定代理人的限制。也就是说,陈望姝同学今年二十二岁,她是否继续学业,由她自己决定。"
陈开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法律是法律,家里是家里。她妈身体不好,家里欠了——"他顿了一下,"她不能只顾自己。"
邹阜言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移开视线,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
"陈先生,您所说的'家里的事',如果是债务问题,那是您个人的民事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与陈望姝同学的受教育权无关。如果涉及到人身威胁或骚扰,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可以代表学校向辖区派出所报案。"
陈开铭的脸红了。那红色先从耳根泛起来,一路烧到颧骨,连脖子根都透出一层暗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又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你一个——"
"我不是威胁。"邹阜言打断了他。她依然站着,没有后退半步。针织开衫的肩线平整地贴着,白衬衫领子立得端正。"我是陈述法律事实。陈望姝同学是我校在籍学生,受《教育法》和《高等教育法》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非法剥夺她接受教育的权利。如果她本人不希望退学,那么学校不会受理任何退学申请。另外,如果家长再到校门口或教学区域滋事,学校保卫处有权采取措施,并通知警方处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在拍手。
陈开铭站着,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视线从邹阜言脸上移开,扫过王老师的桌面,扫过陈望姝的脸,又弹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陈望姝看见他右手的指头蜷了蜷,又松开,那是他攥麻将攥久了养成的习惯动作。
"行。"他说。这个字很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行行,你们学校人多,你们说了算。"他弯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子拖了一下地面,沾了灰。他没拍,就那么攥在手里往门口走。经过邹阜言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人最是欺软怕硬,女性和男性在力量上有玄乎,但我们女性一点也不柔弱,我们不是在力量的天平上寻找支点,我们是重新画下天平本身的人。别跟我谈肌肉的厚度,谈骨骼的密度。我们拥有的是神经末梢的敏锐,是直觉织成的网,是沉默中布局的耐心,是绝境中依然能哼出歌谣的从容。我们带着头脑行走在世间,把偏见当作台阶,把轻视当作燃料。那些以为我们柔弱的人,最终会发现——他们试图推倒的,是一面墙;而我们轻轻推开的那扇门,通往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不重不轻,弹簧锁咔嗒一声弹回去。
王老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根转了好久的签字笔终于被扔进了笔筒。"邹老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邹阜言摇了摇头,"分内的事。"她侧身去拿杯子,手刚碰到杯壁,陈望姝站了起来。
"邹老师。"陈望姝叫了一声。她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我想问一下……"
邹阜言转过身。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浅灰色的针织衫上,毛茸茸的一层光晕。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等陈望姝说完。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望姝问。她攥着外套口袋里的书页碎片,纸片的尖角刺进指腹,有一点疼。但这种疼很实在,让她知道自己还站在这儿,站在这一小片阳光里。
邹阜言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阳光照进去,像浸了蜜的琥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陈望姝看见她眼底也弯了一下。
"Girls always help girls."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针织衫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陈望姝闻到一阵很淡的木质香,等她再吸气时,已经散在风里了。
门又关了一次。陈望姝站在原地,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些碎纸片。她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掌心摊开,上面有细碎的纸屑和一道浅浅的压痕。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地响,阳光把整个窗台照得发白。她低下头,把那几片最大的碎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按在窗台上,一块一块地对齐。纸片边缘犬牙交错,拼不回去了,但上面的荧光笔痕迹还在——她在边际效益曲线那里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重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身后王老师正在打电话,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对,已经处理好了……嗯,邹老师过来的……那孩子挺坚强的……"
陈望姝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两侧的窗一扇接一扇,光从每一扇窗里涌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一片白。她往前走,帆布鞋踩在光里,左边那只鞋的鞋带还松着,拖在地上,蹭着地面沙沙地响。
她没停下来系它。她只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