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60、第 60 章 曝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是同学们的吃饭时刻，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只有池乔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书早就发下来了，她写了张纸条：「已办走读，勿扰。有事发微信，我走了，勿念。
　　——你的同桌池乔」
　　不经意的抬眼看了下晚自习第1节课，是语文课，那语文他应该一眼就能看到。
　　塞进了语文书里。
　　窗外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夹杂着男生们嬉笑的声音。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热气，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江缘给她办了一个学期的走读，所有申请报告都提交上去，学校批了。
　　时初夏和崔峰都给她们留了作业。
　　开学第一天就留作业，万恶的资本家。
　　不过一想起来另外三个也要写，心里顿时舒畅起来。
　　语文老师留的作业其实蛮简单的，写400字自己高三的计划以及未来人生的计划，崔峰留的是填空题和选择题。
　　天光大亮。
　　给门卫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走读证，便赶紧地溜出去。
　　校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条街道。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拾推车准备收摊，那股香甜的味道追着她走了一段路，才渐渐散在风里。
　　·
　　晚自习。
　　简泊刚从走廊值完日回来。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瞥向自家同桌的位置。
　　那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的，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没见。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头顶的灯光搅成一圈一圈的碎影。后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呼噜声闷在胳膊里，像只打盹的猫。
　　回到座位上照常打开语文书，下意识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头顶的风扇帮他翻了一页。
　　他拿起来纸条，展开来看。
　　笔迹乍一看规规矩矩，细看有很多温柔的小细节，比如撇捺会轻轻出锋，点画写得像小水滴。
　　她办走读了。
　　还知道跟自己说一声。
　　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又压下去，在内心骂自己。
　　真没出息，这么一点小事都能这么高兴。
　　但是她跟我报备了！！！！！！
　　窗外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悠长又缓慢，像一声叹息拖到了末尾。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夹回书里，而是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口袋那里鼓起来一小块，他伸手按了按，又缩回来。
　　-
　　时间一天天过去，池乔这几个月总是困，上着课就能睡着，导致每节课都要简泊小声提醒她。尽量让她不被老师发现。
　　就算不睡觉，注意力也集中不了在学习上。
　　简泊每次抄完笔记就递过去，下课等她写，写完认真讲解。
　　但纵使如此，长期下来。
　　月考成绩排名出来，池乔语文考了116。
　　其他几个人都是保持在单科状元，简泊、顾峰逸、阮书白的单科状元还是上个学期那一样。
　　只有她没有得语文状元。
　　时初夏把她叫到办公室，认真询问情况：“池乔，为什么这次语文成绩下降这么厉害。”
　　她能说什么？
　　难不成要说：老师，我得了PTSD正在吃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池乔垂着头，讷讷应声：“这几天注意力不太集中，会努力调整好状态的。”
　　她又叹了口气，讲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让人回教室。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12月。池乔慢慢开始好转。无人知晓，她攥着成绩单在深夜哭到崩溃，妈妈为了稳住她的情绪，不停安慰。
　　“失败一次两次没关系，这是暂时的，不是长期的。”
　　空气中已经能尝出冷意，天空飘着伶仃白雪。雪花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堆积就被风吹散了，像谁轻轻呵出的一口气。
　　再次踏进心理诊室。心理医生扫了一眼检查单，眉头舒展。
　　江缘等了好一会儿才追问：“医生，医生——我们家孩子好了吗？”
　　对面的人推了推眼镜，视线从检查单移到江缘身上：“是的，从检查单来看，孩子的心理很健康。”
　　诊室里的加湿器嗡嗡地喷着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浅浅的彩虹。桌上的绿萝垂下几根藤蔓，叶子绿得发亮，像刚浇过水。
　　“真的吗？谢谢医生！”江缘揣着激动的心情连连道谢。走出医院，她暗暗下了决心——证据已经收齐，张桂兰，下次就不是在这里见面了。
　　她回到家，轻声唤了句：“乔乔？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情呀？”池乔鬼鬼祟祟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刚和好的面团的甜香，混着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气味。
　　江缘走过去：“妈妈收集了张桂兰虐待你的证据。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让妈妈发到网上曝光吗？”
　　池乔还是那副样子：“必须曝光！对我那么差，还有脸私吞钱。哦对，让她赔精神损失费！”
　　看着女儿认真的脸，江缘也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女孩的头，认真给她分析了利弊。
　　好处是，这事发到网上曝光，如果闹大，警方会很快介入——证据充足，足够了。
　　坏处是，事情闹大了对女儿的生活很不好。
　　池乔想了半秒钟：“没事，曝光！把钱要回来！幸好你跟爸早就离婚了，要不然我们还赢不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些，一片一片贴着玻璃滑下来，像是在偷听她们的对话，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江缘当天下午就去了沈家。敲开家门时，隐约还能听见欢声笑语。
　　开门的是沈父，见到她来，眉毛一扬：“怎么来了？”
　　“有件事想跟你们家孩子商量一下。”女人的声音沉下去，连带着那些孩子在爷爷奶奶家三年从未被好好对待的委屈，也在她没意识到的地方泄了出来。
　　沈家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蒙了一层薄雾。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一串，被暖气烘得微微发干，叶尖泛了点黄。
　　沈父将她迎了进去。
　　沈述言拿着成绩单坐在书桌前，目光条件反射地转向开门的人。
　　“阿姨！你来啦？”
　　他的笑意毫不掩饰，从眼角漾开，眉眼弯弯打招呼。

　　书桌的台灯亮着，把摊开的试卷照得发白，笔帽滚到桌沿又滚回来，最后被一本词典挡住了。
　　江缘跟他们寒暄了一会儿，便顺势提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们家乔乔你们也知道，是个很内向的人。但——”
　　画风一转，眼神开始严肃，脊背挺得直，视线毫不掩饰，认真地跟他们谈：
　　“我们都是同把孩子送到他们的爷爷奶奶家的，你也知道那家人重男轻女，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们家述言能不能替我们家乔乔主持一下公道？”
　　沈家父母好歹还是在大学专门研究孩子教育的教授，如今听到此处，一个一个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那几年的经历，也劝过，没想到还是那样的结果，告诉自家孩子要平等对待男女。
　　主持公道，会不会给他们的孩子带来不好的坏处？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没人伸手去端。
　　沈述言捏着笔的手差点掉落在地，幸好赶紧拿住。
　　没想到阿姨来找自己是谈这样的事情。
　　刚被送到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姐姐遭受那样的事情。
　　天天在他面前贬低池乔，不让她上桌吃饭，各种嫌弃。
　　只是因为“她是女生。”
　　那时候，比池乔小两岁的他偷偷地给她送饭，谎称自己在屋子里面吃，让她躲在衣柜。
　　父母说不能骗人，但这种情况下就是善意的谎言吧。
　　不过这是第二年的事情了。
　　他不希望这种事情能再次出现，池乔那时候连新衣服都不买一件，只能穿旧的衣服。
　　奶奶简直是恶人恶到底。
　　他抿着唇，沉默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看向她的视线里带了坚定：
　　“阿姨，我答应。我知道那几年的事情是对我有利的，但我不想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发亮。远处有汽车驶过，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渐渐地远了。
　　两个人谈好，江缘认认真真的让他把那三年张桂兰对池乔做的事情全部写在稿子上，她来整理语言不通的地方。
　　两个人一拍即合，这边谈好，又得回家跟舒璇打电话谈。
　　回到家，池乔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亮的刺眼，屏幕上是和舒璇的聊天记录。
　　昨天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今天可能会有事情。
　　所以早上早早的起来，六点多给那边11点的英国发送过去消息。
　　那边立马就回了，第二天才回复，把视频发过来，看样子是大半夜的背景，还有嘈杂音。
　　手机响了声——简泊。
　　毕业即转正：【宝宝。】
　　小池塘：【嗯？】
　　五分钟后。
　　毕业即转正：【猫点的。哦，对，你都应下来了，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叫？】
　　小池塘：【可以倒是可以……】
　　毕业即转正：【好的宝宝≧?≦】
　　小池塘：【……我怀疑你早就想这么叫了。】
　　毕业即转正：【嗯嗯，你说的对，宝宝。】
　　毕业即转正：【ε?(?＞ ? ＜)?з】
　　几分钟后，那边显示了换头像，看的是一只小橘猫，女孩的侧脸在阳光底下摸着小猫。
　　毕业即转正：【宝宝宝宝宝宝，我好想你。】
　　：【宝宝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宝宝，你快看柚子。】
　　：【［照片］×5】
　　：【宝宝，我还有我头像！我不会让别人接近我的，我是个守男德的男生！】
　　：【宝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T^T你不回我消息。】
　　：【321，我生气了，你说一句话，我就原谅你。】
　　池乔：“……？”
　　小池塘：【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毕业即转正：【你可以依赖我，不会嫌你烦。但如果你真的不依赖我了，那我就……】
　　：【那我就成全你，我们一起顶峰相见，但不许不爱我！！！！??^??】
　　池乔没再回复他，切回和舒璇的聊天框，但自从切出去，手机就叮叮当当的响。
　　他恨不得一天发八百个消息过来，只不过手不够。
　　黏人精。
　　被迫无奈，只能先把消息免打扰，愣愣的盯着那个头像。
　　头像里的女孩穿着百褶裙，外套松松垮垮的搭着，照的是侧脸，头发披肩遮挡住了脸庞。
　　窗外的一缕光照进来，照在了她和小猫身上，为他们增添了一丝希望。
　　希望的曙光落在身上，是他镜头里才有的温度，是有人把你看作他的光——于是那只小橘猫蹭过的指尖，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存进了头像里。
　　“这么会拍……”
　　那下次出去拍照，第一个找他拍，免费摄影师不要白不要。
　　翌日。
　　星期六，学校每周六日就会放两天假。星期日下午还得走。
　　江缘弄了一晚上的稿子，练习了好几遍，只曝光张桂兰，不曝光池志用，这个很难取证。
　　还要伤害孩子，一遍一遍的把答案说出来，相当于二次伤害。
　　像他这样的人，在城里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既然他怕丢面子，自己有了他的把柄，威胁他。
　　如果他靠近池乔五米远就把这个录音放出去，到以后人人都讨论，说“就那家的，侵犯自家孙女。”
　　“别跟那家人玩，恶心。”
　　丢面子=我这辈子完了。
　　对付他这种人，不用过多出手，就能恐慌一辈子。
　　沈述言把视频发给他，自己给自己打上了码，附言：【阿姨，我就先给自己打上码，然后你再发出去啊。】
　　与此同时——舒璇也给江缘发过去了自己从五年级认识池乔从活泼到内向的模样。
　　江缘对着镜头，实名举报，义正言辞的讲着自己的稿子。
　　逻辑条理清晰，全程只说张某某和池某某，不报出池乔的名字，只说女儿，闺蜜、表弟之类的。
　　视频时长一共八分钟，加上剪辑的证据，随后点击发布，私底下找了一个大V，让她帮忙转发。
　　两天后，视频果然爆了。
　　江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那条八分钟的视频下面，评论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消息。
　　微博热搜第三就是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