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47、第 47 章 “知道了。

　　等走到教室里，坐下来，阮书白和顾峰逸全都围在池乔身边，眼巴巴地望向她，目光里满是崇拜：“你一个语文年级第一的状元应该知道怎么写吧。”
　　池乔干巴巴开口：“我也是第一次写……”
　　教室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带起的热风把摊开的草稿纸吹得微微卷边，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瓶喝了一半的水，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前排一个面相不好的女生趴在桌子上又烦躁地抬起头，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小声窃窃私语：“吵死了。从办公室回来就开始吵，真当班里就他们四个人啊。”
　　同桌轻轻拉了她一下，欲言又止：“呃……我觉得没必要这么诋毁人家吧？人家考得好是人家的事，你觉得不爽可以当面去跟人家说啊，或者你自己去考。”
　　周敏冷笑：“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她说话时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顾峰逸听到这句话，倒是不爽。
　　骂他们两个男生可以，但不能骂另外两个女生，装作跟简泊打闹，顺便阴阳，笑着推搡简泊：“不是我说，你就知道阴阳怪气。除了阴阳怪气，就没别的事情干了呗？”
　　前排的周敏扭过头来：“我又没说你们，你们对号入座什么？”
　　阮书白瞥了她一眼：“哦。那人家说你了吗？你不是对号入座了吗？”
　　池乔眨眨眼睛，扫了一眼那位女生，抿抿唇，薄唇轻启：“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特别在意我们啊？感觉你每次都在看我们在干什么。”
　　周敏脸憋得通红，恼羞成怒：“谁在意你们了？”她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简泊眼皮都没抬，淡漠道：“看我们不爽，你可以换座位，我帮你跟老师说。”
　　就一句话，周敏噎了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气极了，转过身，趴在桌子上。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校服的布料在肩胛处绷出一道褶痕。
　　“唉，别哭了，别哭了……”同桌安慰，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直到生物老师推开门，抱着教案。走廊里的光线从门框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前排的地砖上。
　　同学们在崔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不仅没安静，反而更吵了。
　　“老师，周敏哭了！”
　　“老师！我要上厕所。”
　　崔峰听到第一句，将教案放在讲台桌上，管好纪律，“谁欺负你？”
　　周敏抽抽噎噎的：“就我后面这四个。”
　　生物老师已经快裂开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他低头扫了一眼教案封面上自己写的名字，深吸一口气，“你们四个去班主任办公室处理去。”
　　……
　　时初夏头疼地扫视着面前这五位。午后三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我的小祖宗！上节课刚来办公室，一节课还没过，这节课又找麻烦。
　　她叹了一口气，望向眼眶红红的周敏，轻声道：“说吧，周敏，他们怎么欺负你？”
　　周敏抹着泪，眼眶里又蒙上水雾，“我就……我就说了他们一句，他们太吵了，我就说他们一句。然后他们就一起骂我。”她的鼻尖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偶尔抽一下气。
　　气愤的阮书白那段话盘之欲出：“什么叫我们太吵了？是你先说我们的，那你觉得我们吵，你完全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小声的。”
　　碰到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池乔也补上那句：“对啊，你都没有跟我们说，直接就开始吐槽了。”
　　为什么班里会有这样的人？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服的一角，浸出了汗，也折出一道小小的褶皱。
　　简泊没说话，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冠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一半的窗玻璃，在墙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色。
　　顾峰逸理所当然：“你骂我们男生可以，但是你骂就骂，为什么还要骂女生，你也是女生，你这种物种还真是稀奇。”
　　“停！”时初夏赶紧制止住，快要争吵起来的氛围，“再吵就写检讨。”
　　三人才缓和下来情绪。
　　时初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那四个人：“这样，你们四个，给人家写封道歉信。”
　　随后又转向周敏：“你也是，既然你们双方都有错。那就相互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犯。”
　　周敏不情不愿地反驳：“凭什么？我是受害者，为什么让我给他们道歉？”
　　时初夏心平气和地讲道理：“人家确实吵到你了，但是你没有跟人家沟通，就直接吐槽，这是不对的。”
　　周敏临走前瞪了他们四个一眼，狠狠地走了。
　　四人回到教室也才上了十分钟的课。
　　讲台上生物老师正在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底下有人打瞌睡，有人低头抄笔记。
　　他们四个从后门悄悄溜进去，椅子拉开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前排没人回头。
　　道歉书的内容各不相同，池乔写的是：“对不起，我不应该反问你。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地方，所以，以后我们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说，不用直接吐槽的。”
　　简泊的道歉信只是简单的一句：“我不该说话，对不起，行了吧？”
　　顾峰逸那封写得十分嚣张：“对不起啊，我不应该阴阳怪气你，也不应该不经过你同意就骂你。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
　　阮书白冷漠地写下三个字：“对不起。”
　　简泊瞥了下池乔的道歉信，微微蹙眉，但还是含着笑说：“你跟她废什么话？要不我给你改？”
　　有些犹豫，池乔试图讲理：“但是好像我们本来就是错的，但又感觉我们没错？”
　　“那不就对了？我们本来就没错。”顾峰逸直接加了一句。

　　没能阻止住简泊，于是，池乔的道歉信被改成了：“知道了。对不起，满意了吗？”
　　阮书白也附和：“你这人太老实了，道歉敷衍点，对我们又没坏处，像初姐这人就不会说什么。”
　　初姐。池乔默念一句这个名字，应该是时老师的外号，初夏，初姐。
　　四个人写完道歉信，在座位上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窗外课间操的音乐响了一阵又停了，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哒哒哒的。池乔把四张纸摞在一起，拿笔帽压了压边角，准备等会儿交过去。
　　……
　　道歉信交上去的时候，四个人已经走了，周敏也交了。
　　时初夏靠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封道歉信。
　　第一封上面写着顾峰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摁了摁太阳穴，垂眼扫向那封道歉信。
　　时初夏：“……”
　　还是被气得两眼一黑，做好了心理准备，都能这个样子。
　　第二封，第三封。全都是敷衍的。
　　第四封是语文课代表，池乔，时初夏自认为这个人很老实，不会让她为此忧心忡忡。
　　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映入一句话：“知道了。对不起，满意了吗？”
　　“……”
　　时初夏开始翻降压药。
　　但还没翻到，宋哲野拿着卷子溜进了办公室，时初夏盯着他皱眉：“还没到下课时间，你逃课？”
　　宋哲野不好意思地笑笑：“妈～我有道题。”
　　“滚回去上课！”
　　拆到最后，周敏的那封信上面写着：“老师。我知道我不对，对不起，我错了。”
　　这么点？
　　宋哲野小心翼翼地探头瞄了一眼，目光一顿，落到那两个字——池乔。
　　视线移到字迹上，瞳孔震撼。
　　纸上写得潇洒，又带着些散漫不羁。
　　这真是他喜欢的人能写出来的？
　　在他的印象里，池乔乖乖软软的，会笑骂他，但绝不是这副模样。不会是有人带坏她了吧？
　　但想起这些，宋哲野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管。
　　他把卷子往身后藏了藏，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转身回了教室。
　　走廊里阳光照在地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经过九班门口的时候没往里看。
　　……
　　傍晚，暮色沉沉，昏暗的街道上亮着几盏路灯。
　　阮书白和顾峰逸先行回家。独留下池乔和简泊，池乔拎着手提包，里面是崔峰留的作业。
　　嘴里还嚼着泡泡糖，笑意漫上眼底。
　　她好像确认了——
　　确认简泊是喜欢她的了。
　　经过几番的想象，每次都会耳根红，还有今天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是在给她撑腰，知道自己很怂。
　　不是巧合，也会看向镜头外的她。
　　池乔故意去拉他的手，手掌相合，伴随着微微的凉也传递到了她的手上。
　　简泊愣住，将头别开：“你怎么突然这样？”
　　想到池母跟自己说的那句话，同意做朋友，朋友之间是这个距离吗？
　　池乔：“今天上午老师给我们出的题，到时候回家我单独教你吧，虽然我的生物也勉强够我用，但是总的来说，比你这个生物考三十多分的好一些。”
　　简泊：“……”
　　杀人诛心，不就是只有他生物考三十多分，其他人都是考了七十多分吗？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池乔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哦，对了。崔老师说让我们写完直接发给他就可以了，严禁叮嘱我们不要熬夜！”
　　光明正大地望向他的眼睛，语气甜甜：“所以，简同学。回家之后我就要教你哦，不许熬夜！”
　　“还有……”池乔像是瞥见什么似的，声音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远处，是她的父亲，身旁还有一个女人。她的父亲这几年来从未对她露出那么好看的笑容。
　　如今，却对一个陌生的女人展露笑颜。
　　女人手上还拉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弟弟，看起来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街上人来人往，黄昏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人踩在同一个方向，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烟，孜然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匆匆赶路。
　　而池乔站在人群里，觉得那些热闹都离她很远。
　　简泊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看她，她的视线始终钉在一个方向，于是他也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对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太了解池乔的家庭状况，只知道她的外婆去世，池母的母亲很……爱她？
　　“没什么，我们，我们再逛一会儿吧。”池乔回过神来，拽着他就往后走。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女人无意识地朝街道那口扫了一眼，瞥见池昌旭跟他提过的他的女儿。
　　见过照片，所以认得出来。
　　转头：“你们先在这里玩，我有点事。”
　　便匆匆地朝那头追去。
　　走到一处公园，路灯感应到他们的路过，为他们亮起一盏灯。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偶尔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远处马路上车灯一辆接一辆地划过，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池乔越走越沉默，再也忍不住地抱住简泊，委屈得说不出话，但纵使不说话，也已经压不住抽噎声。
　　她明明已经不爱爸爸了，外婆走的那天他都没来。
　　明明已经觉得有父亲跟没父亲没区别了。
　　可是为什么在看到父亲幸福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委屈，心里像是缺失一块器官，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简泊沉默地揽住她，轻拍她的背，任她在自己怀里哭着。
　　怀里的女孩身体颤抖，泪水洇湿了他的衣服。
　　是今天下午发生那件事情？
　　这个可能的确有点可能，但简泊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是一起怼回去的。
　　抱了一会儿，池乔才终于从他的怀里抽离开。
　　却隐隐约约瞧见一个急匆匆走过来的女人身影，穿着普通的休闲装，扎着普通的低马尾，神情些许焦虑。
　　见到池乔后，脚步稍快了些，语气温和：“池乔？”
　　简泊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要干什么。
　　池乔眨了眨眼，脑袋里面已经转了一百零八种恶毒后妈要干的事情。

　　女人走到他们跟前，淡淡掠过一旁的少年，转而对池乔柔和开口：
　　“乔乔，我是你爸爸新找的人，应令美。你可以叫我应阿姨。阿姨来呢是想跟你认识一下，先声明哈，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阿姨不会像恶毒后妈那样子的。”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她，少说有一千：“这个钱给你，可不可以跟阿姨加个联系方式？”
　　“阿姨没有恶意，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池乔被塞了一沓钱，整个人怔在原地，在她的想象里，这个女人应该是高傲的、对她是嘲讽的。
　　但这都是小说剧本。
　　简泊比她更懵，这一幕落在他眼里，令他不知所措。
　　应令美等了一会儿，这两个人都没说话，以为是自己塞的钱少了，脑袋里面翻昨天中午搜索的：如何跟继女正确的相处。
　　但是昨天搜的，晚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起来？
　　越想不起来越焦虑，刚想再次塞钱。
　　“那好吧？”
　　加了联系方式之后，瞥见一旁的少年，心想着这个应该也是她的朋友，以后好方便了解喜欢什么。
　　于是热情地说：“哎，对了，你是不是池乔的朋友啊，要不然也加个联系方式？”
　　简泊跟池乔对视一眼，犹豫地点点头，简泊便摸出手机加上联系方式。
　　但，似乎太热情过度。
　　临走前甚至还给简泊塞两百块钱，被他反复推拒。
　　最后还是拗不过，应令美塞到他怀里之后转头就走，推拒都不带给他机会的。
　　池乔攥着那沓钱，望着应令美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比刚才看见父亲的笑脸还要难受。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池乔？”简泊唤她，手里还攥着那两百块钱，犹豫着要不要给她。
　　池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回去问问我妈怎么办，这个钱……你先拿着吧。”
　　“我们回家吧，我回家我教你生物题。”
　　……
　　握着那一千块钱回家，推开门，池乔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妈……”
　　江缘正在电视前做着瑜伽，嗯了一声，瞟过她，原本没在意什么，但视线定格在她手上的那一张张红色钞票。
　　客厅不大，沙发上的抱枕歪了两个，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遥控器压在一本过期杂志上头。
　　电视里瑜伽老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橘色。
　　她起身，走向她，垂眸盯着她攥着的红色钞票：“这钱谁给你的？”
　　池乔讷讷开口：“爸爸新找的人，好像叫应令美，她让我叫她阿姨，然后为了加到我的联系方式，就给了我这些钱。”
　　“先给我。”江缘将钱抽过来，“明天我亲自去找她，把这些先还给她，要不然还得像上次那样。”
　　回到房间，池乔翻开日记，认真地写下。
　　【2013年5.13日星期二晴
　　今天被人怼了，有点不高兴，但阮书白和简泊、顾峰逸也都怼回去啦。
　　在路上看到爸爸了，难过。
　　但一想到简泊可能是喜欢自己的，就慢慢开心起来。】
　　掏出手机，短信里有好几条消息。
　　沐沐：【我给你寄了一封信！应该是明天到，我寄到你们学校里面了，记得去找你们门卫拿∩_∩】
　　沐沐：【好希望你能交到新朋友。我希望你过得很好。】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池乔打字：【交到新朋友啦，他们叫阮书白、顾峰逸。还有一个北大的学姐，余妙思，给高三的弟弟开成人礼。很可爱的一个姐姐。】
　　：【璇璇，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闺蜜。】
　　：【我才发现我爸妈离婚了，我有了一个后妈，塞给我一沓钱。】
　　：【还有，好像确认了简泊喜欢我。每一次我都能看到他的耳根红，好像总是很害羞的样子，对别人很双标！！这个是重点。而且，他来我学校了。】
　　又发了好一会儿消息，说了自己的成绩，近期的状况，以及今天的事情才切回微信。
　　微信里是好几张图片，大部分都是简泊发来的小猫图片。
　　??????：【［小猫图片］】
　　照片里的小猫虽然有些脏，但看得出来被人擦过。小猫在地上踱步，嘴巴一张一合地喵喵叫。
　　??????：【我妈带小猫去看过了，除了有点瘦，其他都很健康。】
　　池乔来了兴趣，把自己攒的一大堆养猫攻略一口气全发了出去。
　　手机另一头，简泊的手机响个不停，就没断过。
　　点开一看，整整十六条信息，还大多都是长段。
　　乔(σ,r)：【养猫人一定要看的攻略！
　　第一，猫咪的寿命只有十到十五年，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要封窗！这是必要的。让猫咪建立自己的安全区。
　　第三，必备用品...第四，喂养的核心..】
　　最底下一条是：【想取什么名字？】
　　简泊：【没想好，你帮着取一个？】
　　乔(σ,r)：【小猫是从路边捡来的，但叫橘子感觉好大众。叫柚子怎么样？】
　　简泊：【好名字。很好听。】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小猫，揉了揉小猫脑袋：“以后咱们叫柚子好不好？”
　　柚子喵呜叫了一声。
　　简泊一边给它倒猫粮，一边试探着按养猫攻略来让它记住自己的名字——喊一声“柚子”，等它喵一声，再喂一口幼猫猫粮。
　　不多时，小柚子就记住自己的名字了，一唤就凑过来，还知道主动蹭人。
　　刚泡完冲剂奶茶的温轻落踱过来：“你给它起名呢？”
　　“嗯。”
　　“叫什么？”
　　简泊指尖顿了顿，面不改色：“柚子。橘子太大众。”
　　温轻落喝了一口奶茶，气极反笑，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我还没起名，你就抢先了？”
　　简泊：“女同学取的。”
　　温轻落捧着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热气氤氲。
　　想起上次见过的池乔，嘴角疯狂上扬，眼尾漾开笑意，变脸比翻书还快：“那没事了。”
　　取完小猫名字，简泊回房间，坐到书桌前，抽出生物书，翻到老师留的那道题。
　　晚自习是生物课，崔峰特地给他们四个单独发了四张卷子摸底。结果另外三人都考了七十多，就他，三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