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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绅士 他本以为守 ...

  •   那之后,苏星辰再也没有拿刘星雨和陈俊宇的关系开过玩笑。

      不是忍住了,是那两个字还搁在心里——“好烦”。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平时不碰它就不疼,但只要舌头往那个方向一顶,尖锐的触感立刻从某个不可抵达的位置清晰地传过来。他不想再被扎一次。于是他把自己收得很紧。课间刘星雨来找他借笔记,他说“好”,东西递过去。她抱怨体育课被罚跑圈,他说“那你下次跑慢点”,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她偶尔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他也挥手,手举起来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大概一半。不是冷淡,是精准——刚好够维持“正常同学”这个定义,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他给自己定的规则很简单:她需要倾诉,他就听着;她不需要,他就走开。不调侃,不追问,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但“听着”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个模糊地带。

      区运会的名单是四月中旬贴出来的。那天苏星辰去办公室送作业,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看。他不用看也知道刘星雨在上面——她上周就跟同桌念叨过,说这次区运会有她报的两个项目,跳高和接力。名单贴出来之后,她的训练量翻了一倍。以前是最后一节课训练到放学,现在放学之后还要加练。苏星辰有一次做值日倒垃圾,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在跳高区练助跑。横杆架得很高,她冲了三次都没过去,每次都是从海绵垫上爬起来,拍了拍田径服,走回助跑点重新开始。夕阳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星辰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几秒,然后拎着垃圾袋继续走。他没有走过去问她累不累。

      陈俊宇来教室门口等过她一次。那天放学后大概半小时,苏星辰因为英语卷子没做完被老师留了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走廊上没什么人,陈俊宇一个人靠在八班门口的栏杆上,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拎着一瓶运动饮料。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空的。刘星雨的座位早就没人了,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她还在操场训练。陈俊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那瓶饮料走了。苏星辰从后门出来的,他没有叫住陈俊宇。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陈俊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第二天训练结束的时候,苏星辰正好也在操场——体育课拖了堂,他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跑道边上,陈俊宇和前一天一样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是拎着一瓶运动饮料。刘星雨从跳高区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马尾辫有点散了,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跑到陈俊宇面前,说了句什么。陈俊宇摇头。她又说了一句,指了指跳高区。陈俊宇把手里的饮料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刘星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饮料,指关节发白。苏星辰从操场另一头绕回了教室。规则里有一条:她不需要的时候,他就走开。

      规则运行的第十一天,课间,刘星雨从他座位旁边经过。她的步子还是那个带着弹性的、体育生特有的步幅,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经过他桌角的时候,她的右手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是手腕往上翘了翘。那个动作他太熟了。以前她每次要糖之前都会这样抬一下手,手指还没碰到桌角,他已经把糖罐拧开了。苏星辰的手已经伸进书包夹层了,指尖碰到那罐没拆塑封的糖,凉冰冰的。她没有停下。那只抬起来的手顺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下节课的课本。苏星辰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手里是空的。他把英语笔记翻到下一页。

      “你最近怎么不吃糖了?”刘星雨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手里翻着课本,语气跟问“今天什么课”差不多。

      “吃腻了。”他说。那罐给她的糖还躺在书包夹层里,塑封完好。

      规则运行得不错。这是苏星辰给自己的评价。十来天里,他没有拿刘星雨和陈俊宇的关系开过任何一次玩笑,没有在她抱怨训练累的时候说“那你让陈俊宇帮你揉揉腿”,没有在她提到陈俊宇的时候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抱怨训练累,他说“早点休息”。她提到陈俊宇最近不怎么回消息,他没有接话。陈俊宇有一次课间来找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眉毛拧成一团,问他“她最近怎么了,跟我说话都爱答不理的”。苏星辰说:“你自己问她。”陈俊宇愣了一下。苏星辰没有解释,转身回了教室。

      那几天两人好像又吵了一架。具体原因他不清楚,只知道刘星雨连着两天没提陈俊宇的名字,陈俊宇也没来八班门口等人。要是以前,他大概会在课间主动走到刘星雨座位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们家那位又惹你了”。然后听她倒一肚子苦水,然后去找陈俊宇,然后用他那几句翻来覆去的台词把两个人重新粘在一起。但这次他没有。他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英语卷子翻到反面。他跟自己说,他做到了。不主动介入。不在他们的问题里找自己的位置。做一个真正的绅士。

      这套规则执行了十一天,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苏星辰一度觉得,绅士其实也没那么难当。

      只是关系在悄悄变淡。刘星雨还是会跟他说话,体育课下课的时候会在走廊上喊他名字,等他一起走回教室。但似乎每次说话的时间都比上次短一点——上次还聊了两句区运会的报名项目,这次就只有一句“下节课什么来着”。上次她还在他座位旁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翻了翻他桌上的英语笔记,说了句“你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这次她只是经过的时候敲了一下他桌角,说“借过”,然后侧着身子从他椅子后面挤过去。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两个人都在慢慢往后退、却都没有说破的默契。

      那天晚上,那个梦又来了。

      雨比上一次大了许多。落在地上的水来不及散开,很快积成浅浅的一层。

      黑影正拉着刘星雨向前跑。她被带着往前,脚步有些踉跄,却一直回头看着苏星辰。空着的那只手越过雨幕,朝他伸来。

      苏星辰愣愣地看着前方,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某种悲伤的声音——是哭声,是刘星雨。

      她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地穿过雨声。她的脸比上一次模糊了许多,眉眼混在雨里,只能勉强看出她脸上的表情。

      苏星辰这次没有站着不动,他追了上去。鞋底一次次落进积水里,溅起的水打湿了裤脚,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因为此时,一股强烈的焦虑感笼罩了他。他没有被甩开,却也始终无法靠近。

      他想伸手抓住她。那只手却垂在身侧,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刘星雨仍然望着他,手也仍然向他伸着。黑影没有停。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胸口起伏得很快。苏星辰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第二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三。田径队照常训练。放学铃响的时候,苏星辰收拾好书包准备走。老罗今天值日,拿着扫帚在教室后面跟一堆纸团搏斗,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今天值日,你先走”。苏星辰说去操场透透气,背着书包下了楼。

      操场西侧,跳高区还在训练。刘星雨穿着那件红色田径服,马尾辫甩在脑后,正在一遍一遍地练助跑节奏。苏星辰没有走近,他绕到跑道对面的看台上,找了个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书包搁在旁边,拉链没拉。他的手习惯性地伸进去,摸到两个罐子。一个是他自己吃的那罐,拧开盖子看了看——只剩最后两颗,一颗白的,一颗浅绿的。另一个还没拆塑封。他把那罐只剩两颗的攥在手里,没有吃。阳光从操场尽头斜着打过来,把整个跑道染成一片橘红色。田径队的哨声时远时近,有人在喊“再来一组”,声音被风吹散了,飘到看台上的时候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节。

      他想起有一次在这个位置坐下。那天他也拿着糖,刘星雨训练完从跑道那边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看到他手里有糖罐,直接伸手。那时候她才刚刚开始练跳高,助跑的姿势还没现在这么稳。那天她吃了浅绿色的那颗,被酸得眯起眼睛。他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跑道上,刘星雨刚完成一组练习,正弯着腰喘气。陈俊宇从操场入口那边走过来,校服拉链敞着,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瓶运动饮料。

      苏星辰看到了。他没有动。

      陈俊宇走到跳高区旁边站定。刘星雨直起腰,看到他,说了句什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看台这边走过来——大概是训练结束了,她的书包也放在看台上。陈俊宇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走到看台下方的时候,陈俊宇忽然加快脚步,拦在刘星雨面前。“你今天又不跟我一起吃饭?”声音不大,但苏星辰的座位离跑道不远,每个字都顺着风飘过来。

      “我说了训练完要加练。下周区运会,教练安排的,又不是我自己想加。”刘星雨的声音带着喘,但语气已经不是解释了,是那种解释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疲惫。

      “每次都加练。上周加,这周加,下周还加——你干脆住田径队算了。”

      “我住不住田径队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想让我跟教练说我不练了?”

      “我没说你不练,我就是想让你——”他顿了顿,音量忽然拔高,“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我给你买水、买零食、送你皮肤,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连陪我吃个饭都不行?”

      刘星雨把手里的毛巾往书包上一摔。“陈俊宇,你作为一个男的,给我买点东西咋了?这不是你应该的吗?”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风正好停了。操场上其他声音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只剩下这句话悬在两个人之间。陈俊宇愣了一秒,然后眉毛拧成那个苏星辰见了很多次的结。“什么叫应该的?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这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了是吧?那我呢?谁对我好?”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找到出口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刘星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转过头,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苏星辰。

      “星辰。”她的声音忽然找到了一个方向,像溺水的人摸到一根绳子,“你评评理。”

      苏星辰手里还握着那罐糖。他看着刘星雨的眼睛——眼角有点红,但还没有湿。她看着他,等他开口。陈俊宇也抬头看向他,眼神里一半是警惕,一半是疲惫。

      他站起来,走下看台。

      “你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不是问句。更像是一个很累的人在自言自语。刘星雨和陈俊宇都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对方。苏星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罐,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倒。两颗糖一起滚出来——一颗浅绿的,一颗白的。他把盖子拧回去,走到刘星雨面前,把那颗白的放在她手心里。“他在等你吃饭。”

      她又想开口。苏星辰没有停,转身走到陈俊宇面前,把那颗浅绿的放在他手心里。“她训练是教练安排的,不是不想跟你吃饭。”

      陈俊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浅绿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弱的光。“我就是觉得——”

      “吃完再说。”苏星辰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刘星雨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白的,然后把它放进嘴里。陈俊宇也把糖塞进嘴里。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陈俊宇说:“那吃完饭我陪你回来加练。”刘星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她转向苏星辰。“谢谢你。”苏星辰笑了笑。那个笑很标准,嘴角拉到合适的弧度,不多不少。“没事。去吃饭吧。”

      刘星雨弯腰捡起书包,甩上肩膀。陈俊宇把运动饮料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

      苏星辰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下空罐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裂痕,从罐口往下延伸,很细,大概只有一厘米。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刚才拧盖子的时候太用力,也许是更早之前磕过。反正就是裂了。他把罐子攥在手心里。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用力——不是攥,是捏。裂痕在掌心里又往下延伸了一点。他停不下来。

      夕阳从操场尽头斜着打过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不是他主动走过去的,是刘星雨叫了他的名字;他说完该说的话,就退了回来。每一步都照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可手里的罐子还是空了。

      原来绅士不是护身符。站在线外只能保证他不去打扰她,不能保证他自己毫发无伤。他想起有一次在夕阳底下给她糖。她额头上全是汗,伸手的时候连“请”字都没说,理直气壮得像拿自己的东西。那时候他只是个正好坐在旁边吃糖的人。现在他把最后两颗糖都给了出去,一颗白的给她,一颗浅绿的给他。罐子空了。他应该把它扔了。空罐子,还裂了,没有任何留着的理由。他低下头,把罐子塞回书包侧袋里。然后站起来,书包甩上肩膀,走下看台。

      他只是在帮忙。是她叫他过去的。事情结束了,他也该走了。

      眼泪忽然流下来了。没有预告,没有眼眶发酸的前兆,就是忽然之间,视线模糊了。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往前走。反正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看台上空无一人。

      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

      苏星辰已经走离看台了。

      ---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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