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怪咖 他把该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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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完，开学了。
宋星辰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的花坛又换了一批花。这次是郁金香，黄的红的，一排排站得笔直。他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书包夹层里放着两罐新买的柠檬糖——一罐自己吃，一罐习惯性带给她。寒假里他只吃完了一罐糖，空糖罐洗干净后和以前的放在一起。他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想起锡纸烫的事。大概是寒假放得太久了，后台程序也需要重启。
那个梦整个寒假都没有再来。刚放假的几天，宋星辰偶尔还会想起那片乌云，想起零星的雨和停在半空中的手。后来寒假作业和补习把每天塞得满满当当，那些画面也一点点淡了。到开学前，他已经把它当成了期末那几天没睡好做的怪梦。
教室里还是老样子。李嘉诚坐在第一排吃面包，英语课代表在收作业，班长站在讲台上喊“安静”。宋星辰往自己座位走，目光习惯性地往右偏了十五度。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林星雨正趴在桌上跟同桌讲话，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在桌面上，跟以前一模一样。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拽了一下。书包夹层里的两个糖罐轻轻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课间，老罗照常晃过来，靠在他桌边看《异环》的新PV。看到一半，老罗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老罗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个BOSS像不像人马。”
宋星辰看了一眼。确实挺像的。
那天下午，宋星辰在走廊上遇见了林星雨。她刚从开水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杯壁上冒着热气。看到他，她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来挥了挥。“星辰！”声音还是那种带着点喘的、像随时准备加速的样子。马尾辫跟着她的步子一跳一跳。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
“我跟你说，寒假我去看了那个电影，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特别好看。可惜你没来，我发你微信你也不回。”
“刷题。我妈把我手机收了。”
“好吧，我还想着抄你寒假作业呢……”她也没在意，话题又回到了电影的内容上。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宋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张浩宇正从操场对面走过来，校服拉链敞着，里面露出一件荧光绿的卫衣，隔着一整个足球场都能看到。林星雨的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个笑跟刚才对他笑的不太一样——嘴角翘的弧度差不多，但眼睛多亮了几分，像有人往里又添了一勺光。
“我先走了，张浩宇在等我。”她说。
“抄作业的话你怎么不找张浩宇？”
这句话是宋星辰说的。声音是他自己的，语气也是他自己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想，话已经从嘴里滑了出去。
林星雨愣了一下。“他又不在我们班。”
“哦，对。”宋星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嘴角拉到合适的弧度，不多不少。
她没接话，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跟平时一样，带着体育生特有的劲儿。但她的嘴角有一瞬间不自然地抿了一下，一闪就过去了。然后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宋星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他跟自己说，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他们是男女朋友，她找他帮忙天经地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什么问题。
走廊尽头，林星雨已经跑到张浩宇身边了。张浩宇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雀斑挤在一起。宋星辰转身往教室走。
那天晚上，那个梦又回来了。
雨比上一次密了一些，落在地上，积起一层很浅的水。
林星雨还在前面。黑影拉着她向远处走。她回过头，空着的那只手朝宋星辰伸过来。
隔着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脸似乎比上一次模糊了一点。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
宋星辰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他也伸出手，可手臂比上一次更沉了，只抬起一点便停住了。
黑影没有停。林星雨仍然回头看着他，那只手也还伸着。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掠了一下，很快又不见了。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
那之后，这句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林星雨找他借英语笔记——“你怎么不找张浩宇借？”林星雨问他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怎么写——“张浩宇不会吗？”林星雨在走廊上跟他抱怨体育课被罚跑圈——“你让张浩宇替你跑啊。”每一次都是话已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语气是轻松的，脸上还挂着笑，好像在开玩笑，好像在调侃，好像只是一个朋友在拿另一个朋友的感情生活打趣。他自己都快信了。
林星雨前几次还会回应：“他又不是我们班的。”“他数学比我还差。”“替我罚跑这事他办不到。”最后那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快得像是翻书的时候被风掀起一页，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翻过去了。她继续说话，继续笑，继续在他座位上方的空气中挥着手比划。但他看到了。那一页他记住了。
最后一次说完那句话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把她皱眉的表情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顺着那条裂缝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她皱眉了。她不高兴了。他让她不高兴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说那句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书包靠在床脚，夹层里的两个糖罐安静地排在一起。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鼻子有点堵，吸了吸。嘴里好像还有股柠檬味。明明今天还没吃糖。
第二天课间，林星雨又来找他借东西。
“星辰，你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上节课我走神了。”
“你怎么不找张浩宇——”话说到一半，他咬住了。后半句在舌头上转了一圈，硬生生咽回去了。他把英语笔记从桌肚里抽出来递给她。林星雨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说我怎么不找张浩宇。”
宋星辰张了张嘴。“习惯了。”
“什么习惯？”
“……没什么。”他扯了一下嘴角，“你抄你的。快点，下节课要检查。”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翻笔记。
又过了几天，张浩宇才来找他。课间，宋星辰在走廊上透气，张浩宇靠过来，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换了一件橙色卫衣，眉毛拧成那个宋星辰见了很多次的结。
“星辰，我问你个事。就比如我给她买饮料，她说不渴。我给她送了个皮肤，她说谢谢，后来也没换上。我们最近老因为这种事吵，她每次都说没事，没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了。”
宋星辰听着。他忽然觉得，张浩宇不是在倾诉。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把话说完的人。这个人可以是宋星辰，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正好宋星辰认识林星雨，仅此而已。就像当初在拳击队，张浩宇问他晴语嫣喜欢什么的时候一样。
宋星辰在心里把这个想法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至少能帮上忙。他跟自己说。至少还能起点作用。
“她可能只是不喜欢那个口味的饮料。”宋星辰说。
“啊？就这？”
“你下次问问她想喝什么。”
张浩宇想了想。“哦，也对。那我下次问她。”他拍了拍宋星辰的肩膀，力道跟第一次在拳击队握手时一样大，“谢了兄弟。”然后他走了。宋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课间，老罗靠在他桌边刷手机。宋星辰抄着笔记，忽然说：“老罗。你说，如果你有两个朋友，他们两个在一起了，然后他们老吵架，你应该怎么做。”
老罗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劝他们分手。”
“……不是那种。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能不能——”
“我不知道。”老罗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武器强化材料，刷了三天才出一个。这掉率是不是有毒。”宋星辰看着屏幕上那个紫色的材料图标，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笔放下。“我最近是不是话很多。”
老罗没抬头。“有点。”
“是不是很烦。”
“有点。”
宋星辰不说话了。老罗划了两下屏幕，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眯着眼看他。“你怎么了。”“没事。”“为什么没事。”“就是没事。”“那你为什么问你是不是话很多。”“……你能不能别老问为什么。”“好。”老罗往桌边一靠，继续刷手机。过了好一会儿，宋星辰说：“谢谢。”“哦。”老罗说。
那次之后，宋星辰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说那句话了。但不说那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林星雨找他借东西，他说“好”，东西递过去，交易完成。现在她说“星辰借我一下什么什么”，他说“好”，东西递过去，交易完成。中间少了一句调侃，也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少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像一条被剪掉中间一小段的绳子，两头还在，但接不上了。
开学第三周的体育课上，田径队照常训练。
那天跑完圈自由活动，宋星辰和老罗坐在单杠下面。操场另一边，跳高的横杆架在跑道尽头，林星雨站在助跑道的起点，红色的田径服，马尾辫甩在脑后。她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然后横杆晃了一下，掉了。她从海绵垫上爬起来，拍了拍田径服，又走回助跑点。第二次助跑，起跳，横杆又掉了。她站在海绵垫旁边，双手叉着腰，盯着那根横杆看了很久。第三次，她过去了。她落在垫子上的时候，横杆还在上面稳稳地架着。她从垫子上翻身坐起来，一眼看见跑道边上的张浩宇，立刻跳下来朝他跑过去。
“你看到了吗！第三次！”
张浩宇把水递给她。“嗯。你还要练多久？”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一闪就过去了。“再练几轮吧。下周有比赛。”
“你每次都练这么久。你到底是喜欢跳高还是喜欢我？”
宋星辰离得不算近，但这句话顺着风飘过来，一字不落。林星雨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指关节发白。然后张浩宇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她站在原地，低下头，用运动鞋的鞋尖碾了碾地上的一颗石子。碾了有十几下。
那天下午课间，林星雨来找宋星辰。
“他非让我在跳高和他之间选。”她讲得很快，手指绞在一起，“我说我不选，他就生气了。”她抬头看他，“星辰你说，他这样对不对。”
“他想让你多陪他。”宋星辰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跟游戏里的队友报点。
“我知道。但我也不能不训练。”
“那就别选。你告诉他，跳高和他不是一回事。你喜欢跳高，也没少喜欢他。”
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湿意溢出来一点，挂在睫毛上。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好。”
“他在门口。”宋星辰说。
林星雨转过头。张浩宇靠在走廊栏杆上，低着头用脚蹭地上的砖缝。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动。
宋星辰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到张浩宇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从远处飘过来。“她说她喜欢跳高也喜欢你。”宋星辰说。张浩宇没抬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她老没时间陪我。我不重要呗。”
“你想让她陪你没错。”宋星辰停了一下，“但你别让她选。你就说，你喜欢看她跳高。她会很高兴。”
张浩宇转过头看他，眉毛还是拧着，但眼睛里的那股焦躁淡了一点。
宋星辰回到教室的时候，林星雨还站在他座位旁边。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眶没那么红了。
“你跟他说了？”
“嗯。”
她没问说了什么，他也没说。她站在原地，手抬了抬，好像又想敲桌角，然后又放下来。这次放得很慢。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星辰坐在座位上，忽然想起刚才的事。他把该说的话分别说给了两个人听。接下来就没有他的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一个NPC。游戏里那种站在路边给提示的角色，有人走过来点一下，他就说一段话；对方听完走了，他还留在原地，等下一个人来点。但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至少NPC有作用。至少他还能帮上忙。
他把笔放下，从书包夹层里摸出自己吃的那个糖罐。拧开盖子，倒出两颗放在掌心。浅绿的，白的。两颗都吃了。
后来又有过几次。一次是张浩宇觉得林星雨回消息太慢，一次是林星雨嫌他总在训练的时候打电话。张浩宇来问他，她到底在想什么；林星雨也来问他，张浩宇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宋星辰说的话越来越熟——“她训练的时候不看手机”“他就是想让你多陪他”“你们好好说”。说完这个，再去说那个。两个人消了气，各自走开，他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着。气压很低，云层压在学校上空，灰蒙蒙一片，像在憋一场大雨。
林星雨又和张浩宇吵架了。这次的原因宋星辰没问，只听说是中午在食堂，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不欢而散。下午课间，林星雨坐在自己座位上，没去训练。田径队的队友来叫她，她说今天请假。宋星辰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口了。大概是习惯了。看到她心情不好就想说点什么。
“你们家那位又惹你了？”
声音很轻，带着笑。说完他就后悔了。
林星雨没动。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角往下拉着，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弧度。
“宋星辰，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
宋星辰愣了一下。“我只是——”
“你一直说一直说，你好烦啊。”她说完，又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宋星辰站在原地，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有了。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把英语课本翻开。单词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读进去。脑子里只有她刚才那句话。你好烦啊。他听见了。他相信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抬头。前排还在背单词，后排那架纸飞机又飞了过去，撞在黑板边上，掉了下来。
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桌角上蹭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以前林星雨敲桌角要糖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敲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窗外那片云终于憋不住了，雨落下来，打在梧桐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第一次没有去想该怎么让两个人和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数学卷子上。他握着笔，对着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发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愤怒。是烦。像夏天晚上在耳朵边上嗡嗡转的蚊子，不想杀它，只想让它快点飞走。
他不是在帮忙。他只是不想彻底变成一个外人，所以每次他们吵架，他都主动接过那个任务，说几句让这个消气、让那个安心的话。只要还有任务，他就还能骗自己留在这个局里。可NPC也有台词写完的时候。
他又摸出那个已经开过的糖罐，随手倒了两颗，一起塞进嘴里。酸的。舌根底下，牙龈缝里，整个口腔都是柠檬味。
从此以后，他只当个绅士。站在线外面，保持距离。她需要倾诉，他就听着。她不需要，他就走开。不调侃。不追问。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他不需要在这些事里找自己的位置。没有位置就是他的位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把数学卷子翻到反面，继续做题。
给她的那个糖罐还在书包夹层里，没有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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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怪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