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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音 他把整罐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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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凌晨,那个梦又来了。
暴雨从天上砸下来,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灰白。地面的积水没过鞋底,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大片水花。
黑影拉着一个女生在前面跑。女生一直回头看他,空着的那只手越过雨幕,朝他伸来。
宋星辰已经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五官、马尾辫,甚至校服的颜色都被暴雨抹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可他知道那是林星雨。
宋星辰拼命向前跑。鞋底一次次砸进积水里,胸口像被什么撕扯着,呼吸里全是雨水的味道。
终于,他追了上去,那道身影触手可及。可能他想抬起手时,想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时,手臂却仍然垂在身侧,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拼命发力,手臂却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般纹丝不动。
渐渐的,他的脚下变得越来越沉,步伐变得越来越慢,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拉着林星雨离自己越来越远。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后来连伸向他的手也看不见了。最后,黑影和女生一起消失在暴雨里,前面只剩下空荡荡的雨幕。
宋星辰最后撑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砸进积水里。
他跪在了雨中,仰起了头,怒吼了出声。
那声怒吼里没有名字,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有一声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开的怒吼。绝望、不甘,还有那些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全都在那一刻如同雄狮一般冲了出来。
声音穿过暴雨,却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宋星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天刚蒙蒙亮,没有下雨。闹钟还差三分钟才响。他躺在床上,眼泪浸湿了床单,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分钟后,闹钟响了。
他伸手按掉,起床。
周五放学后,宋星辰没有直接回家。
这周过得很快。周三之后,他在走廊上碰到过林星雨两次,一次是她去开水房接水,一次是体育课下课。两次她都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笑回去。笑完之后继续走,没有停下,也没有多余的对话。张浩宇周四请假回家了,听说是家里有事。宋星辰是从林星雨和同桌的聊天里听到的,当时他正在抄英语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这两天,周三傍晚的画面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间隙里冒出来,像关不掉的弹窗广告:最后两颗糖、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还有掌心里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他照着自己定下的规则做完了每一步,最后还是一个人站在看台上哭了。
那罐没有拆封的糖还留在书包里。
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只知道今天是周五,田径队不训练,操场很安静。他想去坐一会儿。
看台上没有人。
夕阳从操场尽头斜着打过来,跟周三那天一模一样的光线,橘红色的,把整个跑道染成一片暖色调。他走上台阶,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这是他最常坐的位置。书包搁在旁边,拉链没拉。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罐没拆塑封的柠檬糖。从开学就带着,带了好几个月,塑封的边角被书包里的课本磨得有点发白,但一直没有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个理由,也许是一个契机,也许是他终于肯承认——这罐糖从一开始就不是买给他自己的。他把糖罐拿在手里,凉冰冰的,和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操场上很安静。跳高区的横杆已经收了,海绵垫摞在跑道边上。田径队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旗杆上的铁环有节奏地敲着金属杆,叮,叮,叮。他把糖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塑封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星辰?”
他转过头。林星雨站在看台下面,仰头看他。她穿着校服,不是田径服,手里没有水杯,也没有书包——大概是回教室拿东西,路过操场。“你怎么还没回去?”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带着点喘的、像随时准备加速的样子。
“坐一会儿。张浩宇呢?平时你不是跟他一起走的吗?”
“他昨天就请假回家了,家里有事。”她走上台阶,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不是紧挨着,也没有隔很远——大概是伸手能够到的距离。“你一个人在这干嘛?”
“看夕阳。”他说。
林星雨顺着他的目光往操场尽头看了一眼。太阳正在往下沉,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橙红色往深蓝过渡的那一层薄薄的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对了,周三的事,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在,我跟他可能又要吵很久。你每次都帮我们,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
“真的,你每次都肯听我说,也肯跟他说。你比他懂我多了。”
宋星辰没有接话。他把糖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塑封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又不说‘你怎么不找张浩宇’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不是调侃,是那种回忆起某件很久以前的事的时候特有的、带着点距离感的语气。
“嗯。”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烦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笑了:“我那次心情不好嘛。你还记着啊?”
“没有。”他依然看着日落的方向,手指在塑封上来回划了两下。然后他说:“你跟他最近好点了没。”
“还行吧。他周四请假回家了,我也没怎么跟他聊。”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他一点都不懂我。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我怎么会知道?”宋星辰说道,声音很轻:“或许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给你买饮料、送你皮肤、在跑道边上等你训练结束——这些都是明确而发生的。他不会说,但他做的并不少。只是你不一定需要那些。”
林星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你又帮他说话。你怎么老帮他说话。”
因为你想听。宋星辰想。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说话。因为你来找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糖罐换到右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塑封上停住了。
林星雨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罐糖上。夕阳打在那层塑料膜上,反着一点模糊的光。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那种忽然认出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的表情,双眼也亮了些许:“这罐糖你还留着啊。”
“嗯。”
“我记得你以前每天都带。上课的时候,我只要敲一下你桌角,你就知道我要什么。每次都倒两颗,一浅一白。”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我都好久没找你要过糖了。”
宋星辰没有说话。
“能给我一颗吗?前天那颗不算,你一人给了一颗。今天能单独给我一颗吗?”说着,林星雨的手伸了出来。
宋星辰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糖。塑封还在,从开学到现在没有拆过。他带了它好几个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一开始是习惯——习惯书包里有一罐糖,习惯她伸手的时候就能给她。后来她不伸手了,这罐糖就一直留在书包夹层里,被课本压着,被时间遗忘,被他自己刻意不去想起。她在开口要糖。时隔很久,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他应该像以前一样,拧开盖子,倒出两颗,一颗浅绿的一颗白的,放在她掌心。然后她会一起扔进嘴里,被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声谢谢。以前他以为这个动作会永远重复下去。课间、自习课、夕阳下的看台,他倒两颗糖,她伸手接住,一浅一白,像某种不需要约定的约定。后来他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两颗糖会吃完,罐子会空,她会不再伸手,他会把最后两颗分别放在她和另一个人手心里,然后握着空罐子站在夕阳底下,发现规则保护不了任何东西。既然留不住,那就全给她吧。
他把整罐糖放在她手上。
罐子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隔着一层塑封,凉意透过塑料膜传到她指尖。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抱住那罐糖,然后愣住了。
“你咋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罐,又抬头看他的脸,“这一整罐都给我?你不要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以为他在笑。“你笑什么?”她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力道跟以前一样,带着体育生特有的劲儿,“你到底咋了?说话呀。”
他抬起头。
眼泪正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涌。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片整片地往外溢,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在下巴汇成一道,滴在校服领口上。可他的嘴角还是向上弯着——那个弧度他练了好几个月,练到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自动挂出来。标准的,不多不少的,刚好够维持“正常同学”这个定义的笑。
但这个笑现在挂在一张全是泪的脸上。
林星雨吓了一跳。她的手还保持着推他肩膀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星辰,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没有回答。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垮,从笑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形状。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堵在喉咙深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开嘴,想说“没事”,但出来的不是这两个字。是一声很轻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从哪个缝隙里漏出来的哭声。像什么东西碎了——是他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在这个周五的傍晚,在她面前,终于断了。
林星雨彻底愣住了。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两只手捧着那罐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她说:“星辰,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随时准备加速的、大大咧咧的底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他没有擦。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好像一松手整个人就会散架。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说:“你先走吧。”
“可是你——”
“我妈快到了。你先走吧。”
林星雨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糖,又看了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下看台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她抬起手,像以前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那样,轻轻挥了一下。“再见。”
他也抬起手,挥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很轻,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回应。嘴里默默念了两个字。不是“再见”。是“永别了”。
她听不到。她已经转身走了,校服背影渐渐变小,手里捧着那罐满满的糖,塑封在夕阳底下反着最后一小片模糊的光。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穿过跑道,穿过操场入口,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看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手放下来。书包歪倒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拉链开着。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个裂掉的空罐子。周三那天被他捏出裂痕、塞回书包的那个。裂痕还在,从罐口往下延伸。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下台阶。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把罐子搁在上面。然后继续走。这次没有折返。
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深蓝一点一点吞掉。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风忽然灌过来。看台这个位置正好迎着操场尽头的风口。垃圾桶顶部的罐子晃了一下,滚落下来,撞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脆响。盖子弹开了,滚了两圈,在台阶边缘停住。罐身上的裂痕猛地贯穿到底,罐子碎成几片,散在台阶上。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
宋星辰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便利店的灯管还是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把货架照得忽明忽暗。他走进去,在饮料柜前面站了几秒。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等他拿糖。他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到糖果区,站在那个熟悉的货架前。柠檬糖还有三罐,排成一排。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收银台付了钱。收银员扫了条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买糖了?”
“嗯。”他说。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马路上,车流亮起第一批车灯。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在床脚,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些空罐子还在里面——攒了好几个月的,有些是以前自己吃完的,有些是带给她之后替换下来的。罐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排在桌上。没有数。他只是把它们排整齐。有的罐子底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糖霜痕迹,有的已经被书本压出了细微的划痕。他排得很慢。手指碰到哪个罐子的边缘,就挪一挪,让它们对齐。排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一个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推到底。
窗外开始下雨。起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叮。然后雨势渐大,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顺着那条裂缝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鼻子有点堵,他吸了吸。嘴里好像还有股独属于柠檬的酸味。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柠檬糖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书包靠在床脚,里面没有糖罐了。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片橘黄色的雾,整条街都在积水反射的光里晃。水从楼上的排水管里哗哗地往下灌,砸在一楼的雨棚上,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他听着雨声,闭上眼睛。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被子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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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